江婵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昏昏沉沉像是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只恍觉浑身酸痛,喉咙干痒。
她的视线慢慢适应了白光,等到微微一转看到趴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湘官才对自己还活着有实感,她皱着鼻子不知梦到了什么,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江婵腰背疲酸,想着微一侧身缓解一番,可她刚一动湘官猛然惊醒支起了腰。
两人对视,江婵向她安慰似的笑着,湘官先是一愣,继而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惊喜地双眼放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啪嗒’掉下来。
她连忙侧过身去擦眼泪:“姑姑醒了,姑姑醒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当头先进来的是阿生,跑过来俯跪在床边。颜官在后面拽着那个大夫跌跌撞撞的进来。“大夫您赶紧给看看人是不是没事了。”
这一声一呼百应,守在门口的刘喜眼睛‘噌’亮了起来,在院子里招呼:“江娘子醒了,江娘子终于醒了!”
一时之间满院子里都充斥着这句话。
江婵这下从安慰的笑变成了苦笑。
只是醒了,倒也不至于如此惊动吧。
她哪里知道她是真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呢。
那个大夫给她把完脉,点点头笑道:“算是度过最难的那一关了,只需要按时调养即可。”
“湘官,扶我坐起来吧。”她轻声说。
湘官向大夫求证,
他一边写着药方一边道:“躺了三天必定是不舒服的,不过起来还是得慢慢的,把软枕头垫上。”
他写完将方子递给颜官,恳切:“姑娘这里一定是没什么事了,我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我家姑娘那里离了我一时也不行啊。”
他怕颜官为难:“各位放心,我亲自去向谢大人说明此事。”
这边的动静江婵一字不落听到了耳里,她半坐着手里捧着阿生给她倒的温水:“多谢大夫相救,颜官你去送送大夫吧。”
吕大夫挥挥袖子背着药箱离开了。
江婵这才问:“什么姑娘?这是哪里找来的大夫?”
湘官一五一十说了。
江婵默,继而改问,“宫里都还好么?娘娘可还担心着我?”
湘官知她便要先问这个问题,她点点头,强忍着不露出别的情绪,紧紧攥着江婵的手:“都好,所有人都很好。姑姑要安安心心地好好养病。”
江婵笑笑,又转向阿生:“阿生呢,那天可伤着了。”
阿生头摇的像是拨浪鼓。
她跪在床前,眉眼间犹豫不决。
江婵看出来了。她拂了拂手叫颜官和湘官先出去。
“不用。”小孩憋着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她突然颤声说道:“对不起。”
江婵与她一对视,她的手向前攥住了被子一角:“我利用了你。”
利用江婵的同情故意在她面前说漏嘴,借着绿豆糕有意无意引导她翻出那桩命案,又刻意跑到谢咫那里,好叫她顺理成章替自己做主。
可她,并不想伤害江婵啊。那个会擦去她脸上污秽、叫她出去勇敢对峙的姐姐。
“我看出姐姐与旁人不同,也看得出谢大人对姐姐不同。便想赌一把,倘若是姐姐对大人说,大人一定会重视。”她双眼含着泪花,或是想到夜里谢咫急匆匆将她放下时的情景。
那时她已陷入昏迷发着高烧,可嘴里却不断吐出鲜血。
谢咫看阿生发抖,沉声问她:“你使计利用她已有所成,可倘若她今日为你而死,不知日后你可否后悔。”
吴阿生痴愣地抬头看着谢咫,从庙里被他捡回去后,他一直宽厚,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她不知原来自己的意图被他看的这样清楚,可锥心之言让阿生从心底产生了会失去她的恐怖。
还好她醒来了,还好谢大人救活她了。
阿生含着泪。
“我没想到会叫姐姐为我遇险,受这么重的伤,我、我……”
江婵一愣。
其实,她并非看不出的。在深宫里摸爬滚打十载,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小孩子演的拙劣戏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是……
她将阿生沾在腮边的头发轻柔地替她别在耳后。
“我不怪你,帮你我心甘情愿。”
彼时,屋里的三个人都参透不了她这句话的厉害,只当她良善而已。
“姐姐。”阿生跪在床前双眼含泪,“像我这般状告自己生爹的大逆不道之人,便该得世人唾弃,怎么就姐姐,还愿意这般待我。”
大逆不道之人。
江婵为她揩泪的动作一顿。
“可倘若不如此为之,叫死去的阿娘怎么办?”她低声问道,与其说是在问面前这个小孩,更像不知在问谁。
阿生瞳孔震荡。
从未有人,与她说过这么一番话。
“若甘于懦弱,只能叫爱者恨,仇者快。”江婵唇色淡淡,她温柔地注视着阿生,“我早就不在乎世人唾弃与否了。在姐姐心里,阿生是个很勇敢也值得保护的人。”
倘若自己如她一般勇敢……江婵一阵恍惚。
“至于那个坏人,谢大人会叫他付出代价的。”江婵拍拍阿生的小脑袋。
阿生脸色转变,从惊慌害怕到逐渐坚毅。唇角扯着,带着些许紧张。
“姐姐用命救我,阿生愿向姐姐投诚,以后用命护着姐姐。”
江婵忍不住笑起来,抬起包着纱布的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一辈子那么长现在就决定了可不好,我救你不图你报答我,我要你好好活着。”
她说完这话,突然一愣,或是记起那年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以头触地,说要用命报答赵氏君子的恩德。
他只是笑笑,给了自己一个更长久该活下去的理由。
湘官看江婵眼色将人扶了起来。
她改了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日后你便跟着我混,有我一口饭便有你一口饭。”
湘官惊愣她‘不着调’的话,可阿生的眼神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孩子么,还是得有孩子的样子,天天少年老成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