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咫终于找到江婵时,身上挂着丛林里寒气凝结的冰霜,衣裳也被那错杂的枝子勾破了,他踏步而来,稳重不迫,身后搜查的身影犹如鬼魅从暗处现身,又有条不紊地散开搜查周林。
那人连带着一个帮手已经跑的没有影子了,谢咫的穿云箭只杀伤了一个紧攥着阿生没来得及放手的帮手,在地上生死未卜。
江婵不知自己如何狼狈,那一声呐喊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现在稍微动一动便五脏六腑痛苦。
但见太初紧绷下巴只打量了自己一眼就别过头去抿住了嘴不忍再看。
可她满心满腹,只有一个念头。得救了,她又活了下去。无论如何狼狈,只要能活下来……
她为此喜悦。
见谢咫撕下自己衣裳的布条来替自己止血却一言不发,她本想拍拍他,可手上沾满了血,只好竭力告诉他:“这次我斗了的,我的刀子不只是能伤我。”
她的眼睛,闪亮亮的,在此时仍带着笑意。似乎妄图用那些轻松压下强撑的恐惧。
谢咫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知她是在回应那晚上他的质问,他沉默,行云流水般给她捆扎好。
紧接着他双手打横,丝毫不顾她浑身血污将她抱起,用厚毡为她庇去风雪。
她已到了极限,天旋地转,痛骨杀身,来不及避讳男女大防,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只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听不清耳边风声嘈杂,隐隐约约闪过无数的声音,有劈里啪啦的火烧声,还有那年轻如鹅毛亦能将她活埋的一场暴雪,有阿娘带着爱意的呼唤,还有冬日里知爹爹用她们的性命换了荣华富贵时、阿娘掐着声不叫她听见的寂静。
她沉默半晌,生死之间,本以为自己能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高谈阔论,上下嘴皮一碰,颤声问他:“救救我。”
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扯着惨白的嘴唇无力的笑了一下。
她不想死,至少现在。
她不想死在江执前面,莫名其妙把命终结在这里。
谢咫一愣。
江婵的手还紧紧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头始终用力支撑抬着不肯低下,眼睛睁着不睡去,血不断渗出来沾在他身上,像是无法抓住的生命静悄悄的流逝着。
如果自己再晚一点,会不会赶来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了。
为何,她总要在如此危险的锋刀上行走,又将自己置于何等境地呢。
谢咫抿了抿嘴,他说:“你信我,我一定能救活你。”
冷冰冰的还是没什么温度,可坚定有力量。
她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可冰天雪地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
从牢里拖着下半身一点一点爬出来,那时,她麻木到已经感受不到积雪的寒冷。
可她记得恩人对她的嘱托,含着一口气,死,也想救救娘娘和她的孩子。
胡祥邹也是这么抱起她来的,可她那时尚有力气思考,也带着仇恨,浑身如坠寒窖,割裂的像是变成两个人:
一个拼命抓住求生的机会,一个只想要拉着眼前人一起下地狱而已。
一直到平缓的马车上到传来大夫,谢咫放下她时她还没有昏去,她睁着眼无神盯着谢咫的脸,谢咫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的手掐着他的虎口,已经破了皮,嵌进肉里,沙痛。可他未阻止,只垂眸仍旧她掐着。
江婵颤了颤嘴唇,眼神染上不解,最终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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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咫一刻不停,拖着疲累的身躯立刻向宫中请罪。
在吴三桂的供词下随着刘喜将那些孩子的生辰整理出来,案件已经有了关键性的进展。时机已到,剩下的,可移交了。
见谢咫衣衫脏污跪在御下责己伤女官之事,周冽头疼地敲了敲头。
“你啊你,真是会给朕出难题!”
见谢咫不语,又问:“此案可如此难查?”
殿中沉香袅袅升起,谢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陛下看完便知。”
周冽微微一愣。
那是方才进宫前太初策马加鞭从刑司刘喜那里带来的。
赤红的字醒目地写着那些京中孩童死伤者生辰时刻。
周冽眯起了眼。
整齐的字迹清楚写着对应的八字玄说。
正东正南正北正西四方大向,点午寅卯正时阴阳,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
与其实说是在杀人,不如说是在献祭。
周冽扣上了那本书。
“你是怀疑……”帝王压低了声音。
“行凶人或许不是众臣猜测的穷凶极恶的无为之士,相反有可能是京中权贵。”谢咫话音未落,周冽青筋暴起,大怒。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咫知道周冽为何如此愤怒。
先帝就是因宗治无能、鬼神玄事盛行惨死。
由此周冽尤其痛恨鬼神之事,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朝国师署逼杀驱赶,并在民间严格禁忌。
多年以来风平浪静,儒风大治。
周冽手里攥着那本奏章,手扶在额上:“你想怎么做?”
谢咫面不改色:“臣请三皇子协查。”
周冽冷笑一声,他认真看着底下跪着的年轻臣子,不卑不亢、波澜不惊,情绪全然叫人看不出。半晌,他叫来身边的大太监:“你亲自去一趟中宫,倘若皇后尚未睡下,叫她来一趟政殿。”
周冽已经多时不曾宣见赵皇后了,此时宣见难免不叫人多心,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只应声而去。
“慢着。”周冽又叫住了他,他沉吟,“告诉她是江女官之事,令叫三皇子一并来吧。”
此时,大太监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颔首,弯腰极快地退出行政殿。
等到门外,他直起腰,叹出一口白气在即将黎明的夜幕之中。都说帝王已经对皇后全然死心甚至厌恶至极……他怎么不觉得呢。
他摇摇头含上奇异的微笑,快步下了台阶。
他不知这是周冽的阴谋,更不知正中谢咫的阳谋。
周冽用赵娴打掩护宣周衿深夜觐见,而谢咫则利用周冽,在后宫前朝重新树立起皇后威严。
听到周冽果真如自己所想宣见两人,谢咫垂了垂眼帘,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内心紊乱的少年强迫自己集中心神。
他身上、手上还沾着江婵的血,已经干涸,跪在此处,处在血腥气间,他总觉得好似看见她就躺在自己面前。他单手环抱着江婵一路策马到刑司时她已晕死过去,可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倔强地不肯放。
口中喃喃自语,贴近了听,勉强能听出:“救、救。”
执着的拖着一条命。
应周冽之想,赵娴一听是江婵出了事,几乎摔下台阶。
颜官和湘官两个人搀着才叫她稳住身形。
她面色如灰,握住大太监的一只胳膊一直急急问是出了什么事。
可大太监又怎知太多内情,只能柔声稳住她的情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说三皇子已经到门口候着了。
赵娴顾不上和这老东西打太极,连忙提着衣摆一路小跑着到了门口。
周衿伸出手接住了她,她双手紧拽住周衿的胳膊,稳重全无,试图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
周衿知她最怕什么,低声速语:“伤着了但是大概没有性命之忧。”
赵娴后知后觉自己腿居然软了。
周衿这才问安:“母后去见父皇,要不要梳妆打扮。”
她面色淡淡:“为了这样的事,我无心如此。”
周衿察觉出她越攥越紧的手,轻声的颤音,以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等不及了。”
宛若重锤,挺直的骨缝生寒,半晌仿佛僵住,他僵硬地搀扶着母后,牙寒齿颤,不敢回应。
赵娴不许他沉默,她几乎也是一字一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她好好的。”
周冽笔下的字拖出一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熏香,半炷香已烧尽,天也有了微微熹亮的边缝儿。
赵娴她……
他正沉吟,忽听外面传来衣裳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太监的阻拦:“娘娘还未向陛下通报呢。”
“不妨事。”周冽撇了谢咫一眼,刚扬声说完,便见周衿扶着赵娴出现在门口。
赵娴的脸色很差,或是夜里起身,带着憔悴的。
或是许久未见,周冽对面前的赵娴有些陌生,又或者是对如此的赵娴有些陌生。
她好像真的很在乎那个小女官。周冽不动神色地皱了一下眉头。
赵娴愤恨又失望地瞥向地上的谢咫,在周衿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转身向他行礼:“陛下万安。”
周冽刚一‘嗯’声,赵娴便转过身斥问谢咫:“她怎么样了。”
“伤了肩膀和手,失血昏迷了。臣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谢咫行礼,“请娘娘保重身体。”
赵娴摇摇头:“我不信你,我要叫湘官颜官两个出去亲自照顾她。”
谢咫不言,垂眸听训。
赵娴知,这件事该周冽拿主意的。
她转过身,身子微微颤抖。
周冽眼神轻轻扫过去,周衿先跪下了:“求父皇答应母后,江女官一直协同母后料理后宫之事,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倘若她有什么差池,后宫之中难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比她更得心应手的帮手了。”
他知用赵娴的个人情感说不动他,便用公事来说。
这还是那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啊。
周冽不动声色:“准。”
同有这时,宫门外传来通报,大太监在门外尖细着嗓子:“陛下,是李巡营。”
他这时来做什么?周冽正皱眉。
“臣进宫匆忙,拜托巡营暂为照看女官。”谢咫回道。
“宣。”周冽道。
李巡营匆忙到殿时还带着一身寒气。
他挨个扫视了在殿里的人,最后在赵娴身上一顿。
他跪下:“陛下,女官情况不太好。”
赵娴身形一颤,周衿连忙扶稳她。
他不避讳赵娴朝他投来的凄楚视线,冷硬:“那大夫说要是再发热人就要没了。”
“什么?”就连周冽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说就中了一剑。”他问。
“陛下、陛下。”殿中之人尚未神醒,赵娴已经腿软扶住了周冽的桌子,手因紧张害怕在桌上轻拍打着。
周衿大骇。
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轻声道,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妾不能没有阿娇,若是阿娇有事,妾不能长活。”
“胡说八道。”不论周冽对一冷脸且对他恩断义绝了近六年的发妻突然服软并又自称为‘妾’是什么心绪,听见她说不能长活却先是斥责了出来。
“那便宣太医救她。”周冽高声,“来人!”
“陛下且慢。”李巡营声音更冷,他快速道,“那大夫说了,能医白骨死肉,叫人起死回生的大夫不在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