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江相丞家里。”
他抬起头,不知究竟在看向周冽还是他桌边摇摇欲坠的赵娴:“是江夫人的陪嫁,现在也是江姑娘的大夫。”
此言一出,大殿中顷刻沉默。
谁人不知江婵因江常之事刚得罪了江家呢,他们又怎么会肯借大夫出来给江婵医治……
“妾,”赵娴把眼泪擦干净,她坚决说道,“妾亲自去求。”
“我这便上门,去求求他。”
周冽深深皱起眉头。
一国之母深夜去宰相家中求医,还有规章礼法么。
“劝皇后还是省省吧,皇后难道不担心一上门只会恶化关系么。”李巡营冷不丁说道。
“还请巡营放尊重。”周衿忍不住斥责。
李延闭了嘴。
“还请叫臣一试。”谢咫突然说道。
“倘若老师能念在往昔师生恩情,或可借臣救急。”谢咫一话如定海神针。
也叫赵娴找到了主心骨,她弯腰握住了谢咫的一只胳膊,微微颤抖:“好,你要是能求得医生救我的阿娇,你叫她涉险受伤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
谢咫骤然被她握住胳膊,后背不禁一僵,他几不可闻的抬头看向面前的女人,一双通红的眼睛里全然是急迫和害怕。
二十年宫海沉浮,像一条逐渐收紧的白绫,厄在她的脖颈之上,犹如一朵逐渐枯萎的幽花,除去中宫皮囊,露出柔润心肠。
“速去吧。”周冽捏了一下头。
谢咫起身便走。
李延也随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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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不过是谢咫计划的一部分,为的是在御下演一出戏缓和帝后关系。更不着痕迹地点出,最好的大夫居然不在太医院而在胡妳的陪嫁名单里。
今晚所有的目的都已达成,可谢咫意想不到江婵竟真的发热病重了。
更末天时也亮,两人前后快马一路驰骋几乎半炷香就到了江府门口。
府邸还挂着浓厚的祭奠黑白珠花,地上银钱无数,与雪溶于一处。
府前穿着孝衣带着白抹额的家丁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瞪大了眼。
谢咫下马便往江府中去,李延慢了一步,快跑过去拽住了他,皱眉:“你干什么去?”
谢咫淡声:“求医。”
求医?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抄家!李延哑口无言。
但看着面前一向沉稳的谢演正急成一个蛋,李延忍不住道:“你现在着急了?你利用她的时侯干什么去的?”
把自己从军营里拖出来陪他演这一出戏。
“我不曾利用她。”谢咫持绳扬鞭低声说道。
江府前两边的家丁都抄起了手里的家伙虎视眈眈盯着面前来者不善二人。
李延头上青筋暴了一暴:“你就这么进去合适么?”
风卷起未融化的细雪,如盐花一般到赤袍长袖上,谢咫抖了抖手腕,李延放开了手。他微侧眸颔首,眼睫低垂着遮住半边亮光,眼中凌厉让所有李延未说完的话都咽了下去。
谢咫解下腰间的官牌握在手心里,低声微含:“刑司特办谢咫,前来吊唁。”
明明是首官之职乃是翰林院官生,他拿这个身份地位来说,分明是有杀意。
那谁还敢拦他!
李延抱胸立于门前,果不其然见那家丁虽虎视眈眈,却在他步步紧逼之下步步后撤。
谢咫在迈上最高台阶时已将手中牌匾收回,他泰然自若收了收袖子,仪态不乱迈进了江府之中。
啧。李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谢咫几乎是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前厅,停放着江常棺簿的灵堂,灵幡蒙乱,白烛长明,映照灵位上血泪般刻下的‘爱子江常’四字。
静悄悄的,像是进了一隅净地。
在旁坐上有未开封的香,谢咫挽起沾血的袖子,从中抽出了三根。
所有的家丁、侍女都只能瑟瑟发抖躲在门外,眼睁睁看着谢大人一身染血衣裳,引烛火之光点燃了三根香,在灵位前拜了三拜,然后插入了香坛里。
烟袅袅向上,因风消散,萦绕在他袖间。
忽而风大作灌满灵堂,铃铛撞舌,经幡猎猎,他衣摆呼呼而动,良久至息。
黑里不见他神情如何,只听他淡淡开口:“谢咫前来求医。”
众人见他一撩衣裳,泰然坐了下来,神情温润,却字字威逼:“劳烦诸位告知江老师,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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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喧哗很快便传到了内厅。
“谢大人亲自来的,请要府里大夫一用,说要救一个生死之际的女官。”
江执坐在软榻上,听了通报慢慢睁开了眼。
“不许去!”凌厉的斥责从厅内传来,胡妳坐在床上冷笑。
“好一个现世报啊,她刚杀了我儿,现在便轮到阎王收她的性命了,好一个现世报啊。”
江执血管盘踞的手抚在桌上,听了她的话缓缓抬头。面前隔着窄天井,是敞开着的前厅,现在成了悬放他小儿子的灵堂。
黎明的弱光与随风摇晃的白布融合为一体,透着白光。
他恍惚小儿子放学了,手里拿着小玩具从前堂一路跑着跨过门槛扑到自己怀里:“爹爹,阿常喜欢姐姐,阿常要与姐姐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那时他总也恍惚,那小小的孩子口中说的姐姐,究竟是谁,究竟是宫里那位深藏不漏的女官君子,还是他那命比纸薄的阿蝉。
春生求死,短命之物。
江执右手握拳又放在唇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知道,谢咫来了却在前堂不进来,是在给最后的师生情谊留情面。
他咳嗽完,轻声嘱咐那小厮:“去叫吕大夫来吧。”
“江执!”胡妳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她打着帘子,笔直地指着地上的小厮,威逼恐吓,“你敢!”
小厮畏瑟在地上不敢出声。
江执便轻轻看着她:“阿常不是她杀的。”
胡妳一看着他的眼神便忍不住周身颤抖起来。
又是那不冷不淡看陌生人的眼神。
这个人难道就没有心么。
她快步向前,迫近江执,想要看到他神色的转变。
让她失望了,江执淡淡看着,没有丝毫改变。
“江执,你别忘了。”
胡妳指着前厅的棺簿,手指尖颤抖。
“常儿是你亲生的孩子!你别忘了是谁叫谢咫把常儿折磨成那个样子的。常儿何曾惹过她,常儿那么小他懂什么,不过是个人恩怨,个人恩怨!”胡妳悬泪欲泣。
“她便能狠下心来,将他折磨成那个样子。”
江执不再理会她,而是继续向地上的小厮道:“去叫人来,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作主。”
‘啪’胡妳打碎了桌上的一个茶盏。
那小厮吓得垂头丧气地快步出门,胡妳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说什么,谁是别人!”
“江执,我嫁给你15年啊,15年啊,为你生儿育女,你到底有没有心!”尖锐的喊叫刺破了天穹。
她蒙头搔面宛若一个疯子。
江执痛苦地闭上了眼。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们,还想着你那穷乡僻壤早就已经死——”
她没能说完,江执蓦然被定住一般,哪怕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却宛若喉中堵了一团棉絮发不出‘住口’的声音。
“阿娘。”
一声猫叫一般的轻唤成功叫胡妳哑了嘴。
江念站在门口,因为江常的死双眼肿的像核桃一般。
可她此刻抿嘴一笑,跨步进来。
“你怎么来了,刚醒过来要好好修养卧床。”
“是不是那个小厮去叫大夫把你也吵醒了。”
见胡妳拧起眉头,江念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还说阿念呢,阿娘你怎么穿着单衣就光着脚跑出来了,这么冰天雪地的也应该多穿一些啊。”
“是不是啊阿爹……”她含着笑话还没说完,江执起身抓起椅子背上的长衫便向门口离去。
江念停了嘴里没说完的话,一瞬间愣住,红了眼眶。
可下一刻她转过头面向胡妳,又是笑着的。
她顺理成章坐在了江执坐过的椅子上,也将胡妳拉着坐下来:“阿娘,您就让他这么做吧,您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最知他有个心软的毛病。如今便是小猫小狗他都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亲自来求的。”
“他心软,他心疼天底下所有有的没的,怎么不见他心疼心疼你。”胡妳口不择言,说完才后悔。
她眸光一变欲言又止,看向江念。
可江念恍似闻若未闻。
她笑着,像一株安静散发着幽静气息的兰花,挺直的后背、微微向前倾的身躯,薄弱的像是此刻屋檐上挂着的经幡。
“那个姐姐,我见过的。我也喜欢她,不愿意叫她轻易死去。大夫可医治白骨去死肉,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既然医治不好我,便叫他去救救那个姐姐吧。”
江念的话宛若一把顿刀。
胡妳听着这一番话,像是完全被卸去全部力气,无力地坐在了榻上。
再厉害的东西,果然也有降物啊。
江琢站在侧房帏幕后静静看着天井前主室里发生的一切,淡淡勾着唇角。
他微侧颈,眼眸细长,眸光流转带着笑意,身后江念的侍女垂眉低眼,静听他的吩咐。
“阿念的病最近怎么样?”
侍女莺儿答:“吃了公子带来的药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偶尔出门走动已经极少晕倒。”
“那就好,仔仔细细照顾好她,缺什么稀罕什么都要叫我知道,知道么?”
面对大公子的打压,莺儿大气不敢喘一声,她拱腰低头。
好了,只要吕大夫能去,她那一条小命想要留住,不难。
不过真没想到,原来那就是,鼎鼎有名的女官贵人,江婵啊。
真是有意思。
他原以为那日马车上与谢演正对弈他是在胡说八道,还以为他几时也看走了眼。
原来是自己眼瞎了。
他从喉间低低笑了几声,转身离开。
藏在衣袍之下的闪亮穗子一闪而过,宛若一道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