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回去时是谢咫亲自相送的,可在堂前说了那么多,江婵自知话尽如此,不便再说,出神时只飘渺不定盯着谢咫腰间摆动的那串铜钱。
等到了地方,将要下车,她突然开口说道:“谢谢。”不等谢咫回复,她错身扶住了太初的手腕,弯腰下了车。
谢咫本可不必相送,一是念及女儿清誉,二则防范有人偷袭。
无论如何都是为了保全自己,江婵不是不领情的。
谢咫听见了她的道谢,见她下马,忽抬起帘子。
“江娘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他一顿,“至多,还在能在此住上一夜,明日,我必会派马车接娘子去司上。”
不等江婵说话,他重道:“否则,照今日之事看来,恐怕七日毕,我不能将娘子完璧归赵。”
说完,他放下帘子。
“走。”
马车一骑绝尘,快速向宫内行进而去。
太初为他驾马,不禁问道:“江娘子看起来好像与沈辞……颇为相熟。”
谢咫放下手中书卷,才发觉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一向果断,此刻却有一些温吞:“相熟才是。按照我们打听来的消息,江妞在浑源与沈辞打过照面。”
太初听到这里,懵:“江妞是瞒报贱籍入宫为官,按理说应该害怕沈辞揭发自己的身世巴不得他死才是啊。怎么跟我们设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
“……”谢咫听到车外太初的话,下意识垂眸,手心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手帕,手帕的一角掀开,里面藏着那日的朱红耳坠。
灰白为主的暗色车厢中,唯一一抹亮色。
他攥在手心里时,滑腻腻的质感像是浸润了手指,难得在刑具和纸笔之间多了一点异样的触感。
是啊,怎么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呢。
那日在牢中,他不是没看穿江婵的预谋。
尤其是一开始被他扶起时因害怕,睫毛眨而轻烁,呼吸急促的模样。
不过到底是假戏真做,沈辞下手没有轻重,她很快就晕了过去。
能写出那样好看字的手,废了还真有些可惜。
人也一样。既然尚且算得上是纯良,轻而易举误入歧途似乎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江妞,江妞。
春生秋死,短命之物。
他勾起了嘴角。
“可……”太初摸不到头脑,“我虽然是愚昧,却也明眼看出来江娘子是在说谎。她用‘情’字为沈辞开脱。”
“江婵身上的秘密多得很,我也原以为她与沈辞有仇,必然你死我活能为我所用,套出与胡祥邹身世相关的东西。现在看来却不是,沈辞恨她,她却对沈辞态度模糊,甚至不惜用卑劣的借口欲图洗清他。”谢咫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沉声道。
“那不是刚好与我们的愿景相悖?”太初抿了抿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解计极佳,经不住连环杀。本来,若是江婵徐徐善诱、兵来将到水来土掩,这盘棋倒真不一定能走到何等地步。可惜她见沈辞伤重,心急如焚。”谢咫轻轻笑了笑,“忘记了分寸。”
“还有一事。”太初压低声音,“太远传来消息,陈家阿婆已经进京了,今下午就能顺利接线。”
陈家阿婆不是旁人,正是当年胡祥邹的奶母。
后来胡祥邹披字不好说要送回乡下静养,这位乳母也是随行在侧。
谢咫收回手中手帕,缓缓收入袖中:“速。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番接她进京必能有所推进。”
马车至宫门外停了下来。
马上铃铛‘泠’一声响,马鼻向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喷鼻,吐出浓厚的白气。
谢咫三下五除二将系在脖间披风解开,赤色官服公板合身。
他下了车,沉稳向宫内走去。
-
风雪停,殿外殿中蒙上一层白埠。
一切金碧辉煌雕梁画柱,都沉静在肃穆冷气当中。
长道已然清扫,露出龙雕凤玉。
台上,是天子议事的政殿。
宫门大伴眼尖,谢咫还没走到殿中道,他就已经进殿去通报了。
所以等到谢咫一阶一阶扶着衣袍走到殿前,他已经恭敬掀开了帘子,候在一边了。
谢咫回礼的一瞬间,已经看清了殿中局势。
二皇子和胡生跪在地上,周衿立在一边。
陛下坐在殿中,沉默不语。
殿前去刑司通传时,已经大概说清:绛县盐铁官用一账本反咬户部,牵扯出一桩多年前有关胡家的收买事。二皇子欲图包庇,被中直门郎当场揭露,直搅殿中。
此事前期一直是二皇子在查。
现在想必是不能了。
谢咫进门时,大殿中仍像是胶水一般黏着。
他站定:“臣参见陛下,二皇子三皇子。”
周衿幡然抬头,死死盯着来人。
坐在龙椅上的周冽眼下皮肉已经松垮,看人却如鹰般敏锐,他不动声色从谢咫面上打量过去,又看到地上跪着却隐有不服的胡生和周时,收回视线。
他开门见山:“此事已经有人同你简要说过,朕就快言快语,只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不顾台下周时的震惊,面无表情:“盐铁一事老二不应再掺合了,常年在朝中主张盐铁的胡太公又是老大外戚,也不合适……老四老五年幼顽劣,不堪重用,唯有老三,还能接管此事。”
自从赵氏死后,三皇子周衿空有一个好名字,再也没受到过陛下重用。周时心有不甘,以头重重触地:“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想的并不是行包庇之事,今日您政事琐碎已然劳累,儿臣只是想要先与大哥商量过给您减负。儿臣……”
“闭嘴。”周冽不容置喙,不轻不重一个词,周时肉眼可见身体颤了颤。
周冽收回目光,落在谢咫身上:“翰林说呢?”
谢咫本没有直接参与到盐铁事,一个翰林,抛去探花的头衔,也只是内旨私臣,查案、内政,按理说都不能由他插手。
陛下为何要作势问他?
谢咫借着殿中空当,向斜前方周衿看去。
后者虽沉稳不语,亦没有表态,可谢咫知道他心里对胡氏之恨必会使他争取。
谢咫‘不了解’盐铁事,却为皇子师。皇子性情,他了如指掌。
这才是陛下的意图:
他叫谢咫来,想借他的嘴顺理成章将此事交托到最有才情实干的三皇子周衿手中。
谢咫倾身抱手,却不可避免微皱了一下眉头。
周衿年少意气太重,此事,恐怕不妥当。
他或许不会徇私枉法为赵氏报仇,却容易受到有心之人的利用酿下大错。
“臣,觉得不然。”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大吃一惊。
尤其是殿前的周衿。
他转过头,谢咫却不看他,却向殿上挑起眉头久久没有言语的周冽拜了一拜:“臣觉得此事可再议,无论是更加成熟稳重的大皇子殿下,还是素来执掌户部对盐铁之数了如指掌的二皇子殿下,都要比三皇子更加稳妥。”
周冽闻言,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胡生俯跪在地上,无声的勾了嘴唇。
果不其然,即使谢咫在江常一事上‘行差步错’,但那只不过有一个女官从中作祟,真正在大阵营上自然还是要顾及他老师江执的颜面,从属大皇子。
“父皇。”三皇子周衿转过头,他既没有看到谢咫的坚持,也未看到周冽的深色,咬牙说道,“若谢翰林以儿臣从未实践过为要否定儿臣,须知谁都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本领,儿臣定能完成父皇所托,不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
“殿下。须知纸上谈兵终觉浅,三殿下若是想要实践,当从小事始。”谢咫说道。
“我……”周衿欲要再反驳。
“好了,此事确实是朕思虑不周。”周冽挥了挥手阻止了他的辩驳。
地上,胡生和周时还在跪着,周冽神思莫辨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手底下压着那本折子,上面的白纸朱字每一字每一句他都熟记在心。
与其说是指控,不若说是受到威胁后不得已的自保。
一个小小的地方盐铁使,快要十年前的事了,谁来威胁他,怎么就告到中央了。
怎么二皇子刚查出点头绪来,就被指控弹劾了。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权谋术法而已。
周冽略有昏黄的眼珠子落在谢咫身上,后者行端立正,面沉如水。
他突然开口:“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此事会有官员善后,至于权力如何交握,待到明早朝可再议。谢卿留一留。”
“父皇,儿臣……”周衿还想在说什么。
“三子,朕记得你写得一手好字。”他突然开口,却与方才提及到的事全然不同,眼神中没有了锋利和试探,只有一点为人父母的慈爱。
自从赵氏满门抄斩,他少有如此,周衿自然被他截住,一时怔愣。
“你的字向来写得不错,小六写的也好。那个孩子从来用功的很,最近却不专心。这样不好,朕已经听说了江常的事,没有人劝慰他,他难以纾解便是了。你是做哥哥的,要多教他。”周冽语气淡淡的。
说完,他低下头:“好了,功课要用心。”
“是。父皇。”周衿眼神晦暗,一时失神。
周衿不能再多说,于是行礼后,在大伴掀起帘子来后走了出去。
谢咫看着他走出去,自然也没有忽视他向自己投来的视线。愤恨的不解的,甚至还有些痛楚。
谢咫垂下眼不再与他对视。
“人都走了。”周冽率先开口。
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我们来说点体己话。”
谢咫行礼:“臣惶恐。”
惶恐?要是真惶恐会在他已经确切暗示后还据理替那个孩子拒绝么。
他此时,带上了淡淡的笑。
台下臣子,身长九尺,欣长而板正,疏离而有礼。
台上雪光柔和,轻柔落在他的乌帽衣冠上,透过的光带上宁静,细碎尘埃缓慢落下来。
他侧脸锋利有棱,双眸有神却不刚直。
立在那里就像一个玉人文臣,又像戒律碑碣。
让他不自禁,总想到一位,故人。
那天,夜里,范老师顶着风雪到这里面见他。
年近九十的老学者须发苍苍,背已佝偻。
他乞骸骨之后第一次来朝中面见曾经的学生现在帝王,为了莫名而死的孩子,也为了风口四起的谣言,却带了兴师问罪的语气:“若想要解此事,臣举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