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甚,大不见光影。
沉沉一堂之间,摆着一副开着盖儿的楠木棺,四周分散立着几位穿着朝服静默不语的大人。
沈执接到信儿匆匆赶到这里,等到跨入堂中看到孩子已经被穿好寿衣的遗容才发觉舌干喉紧,冷汗湿衣。
江常安安然然在那里躺着,小小的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
仵作整理完他的身体,还给他涂了白粉,已经有点认不出他的样子来。
沈抚向来行端立正的后背,不自禁佝偻起来,他向前探身,在周围人关切的一声‘大人’中扶住了棺木边缘。
写了一辈子字的手,青筋毕露。
他后知后觉衣袖已经沾满了雪花,有的化了,湿了衣裳。有的还粘在上面,一碰就冷。
他的阿蝉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就这么大,八九岁,什么都不懂事,背上一口大锅,被唾骂被指责,至死都不明白爹爹怎么还不回来,至死都不知道原是爹爹害了她。
阿常是他三个儿女中最像阿蝉的孩子,他一贯觉得是她原谅了他,再投胎回来了……
怎么上天无眼,又将她带走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江大人。”有一人见他眼红而踉跄,匆忙扶住了他。
众人只见过清臣江执在堂上刚正行事,舌辩群臣也要打压行差偏错的政保事,从未见过他须发皆白眼含热泪的苍老之态。
至此,搀扶着老师的学生们不禁擦起眼泪。
胡生一直稳稳当当坐在大堂一边,行及至此,他带着笑站起身,一手抱于腹前一手贴在后背,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和沈执无声哀泣。
姐姐总说姐夫对她、对孩子不上心,心里想着从前妻子的温柔小意。
他见则不然,女人总想着把男人的心拴在裤腰带上,殊不知他们在外面行事要多艰难。只有窝囊废才会总想着家里的女人、孩子。
不过姐姐既然说了,他总要提点提点江相丞,也免得姐姐三天两头回家告状惹得爹娘不快。
现在看来,哪里用得着他提点,姐姐还是太多心了。
他思及至此,常在军中磨练出的敏锐向屋外看去。
白茫茫一片中出现了两个身影。
谢咫在前,后面跟着一个女子。
想必这就是父亲临出门前嘱咐的、彻底拖死皇后和三殿下的关窍,江女官?
江婵站在门框处,收了伞。
谢咫则行礼:“老师、胡将军。”
江执转过了身。
他眼肿胀而昏花,看不清眼前之人。
只隐隐又听见有一个女子,声轻而脆,调不缓不急:“民女江婵给江相丞、胡将军见礼。”
“你就是那个……”
江执抓着棺木边缘,像躲匿在阴影中,他仔细辨别江婵说的话,在听见‘江婵’两字时如蒙雷击。
“你叫江蝉?蝉鸣的蝉?”他突然开口问。
胡生不满他打断了自己的问罪,却也耐心等着。
江婵,跟着谢咫从明镜堂到明清堂的几步,像是最遥远能够将她拔筋去骨的几步,她每迈出一个脚印,就像走在那场火灾里。
浓烟灼伤了她的肺腑,蒙乱了她的眼睛,掉下来的房梁绊倒了她的脚步,‘噼啪’声掩盖了她声嘶力竭的呼救。
她听见江执的问话,心绪起伏。
不知究竟该庆幸他居然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还是该笑他面对方死的幼子,也可以先想起、过问那些过去的旧人。
而抬起试图掩饰却最终失败的眼睛,除了黑白分明又多了血色。
她看着带着一品乌纱帽,赤色朝服的江执,在他容貌相似却苍老的脸上驻眼,并没有错过他带着疑问和不可置信的双眼,启唇:“不。”
江执心里猛地从头沉到谷底。
他不知道自己何来如此一问。
阿蝉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
一个相似的名字而已。
江婵轻笑了一声,站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她说道:“蝉是春生秋死的东西,盛夏不语寒冰,声嘶力竭了一夏临到了就埋进土里,不复光明。”
“我不做短命之物。”
江执面色骤变。
春生秋死。
短命之物。
他的阿蝉,确实生在夏天,死在了那个冬天。
那本是为父为母的祝爱,并不是诅咒。
可现在,那个字确确实实变成了诅咒狠狠刺穿了他的心。
他扶着棺木的手颤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可等到他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学生惊叫:“老师您流血了。”
江执耳中轰鸣,头晕目眩,却准确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鼻血留在他手上,他便是想要张嘴都已经再张不开。
他想要为他的阿蝉辩解,并不是春生秋亡。
可一转念,又不知那是在为那个小小的孩子说话还是在为他,这个亲手害死她的人,找理由洗脱。
愤怒、悲伤,连接失去两个孩子。
江执一直绷在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快找大夫。”谢咫话音刚落太初就蹦了出去。
江婵死死咬着下嘴内的一块肉,嘴中一片血腥,她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看他踉跄看他悲伤看他像是被钻心剜肺,心中酸痛又畅快。
阿爹,这就受不了了嘛?
一个字而已。
怎么敌得过那年阿娘临死时的绝望。
怎么敌得过她被背叛被凌虐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