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的本意是先隐姓埋名,一则控制沈辞的情绪,二则静候状告胡氏之事。
短短几日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小胡同的情况,都是几户踏实过日子的人家,一大群孩子风一样带着虎头帽从巷子东头穿到大西头,吵嚷声飘很远都能听见。
她束起长发带上荆钗,穿着寻常妇人的粗布麻衣。早晨,关好屋门出来,挽着箩筐去买绿豆糕。
可即使如此,她仍旧惊艳而显眼,总能招致不少非议的目光。
江婵笑笑,并不解释。
等到人群沸腾,甚至有红婆上门,她仍旧以礼相待。
可大门打开,背对着红婆,大冬天的,赤裸着上半身、满身弯曲伤痕的沈辞鼓起着沾满汗水肌肉猛地将木墩子上的柴火砍成两半……而更加唬人的是,他精细的腰上除了腰带还系着一根手腕粗的绳子,握在江婵手里。
此后,再没人敢打江婵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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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也有例外的时候,一日,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追踪,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声不吭往巷子里拐。
本以为凭借着她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能摆脱这些人,谁知道她都已经几喘不上气来那些人仍旧紧紧跟在脚后跟上。
江婵意识到了不对。
她一边构想着离屋子最近的路线正欲跑动起来,却抬头看见了熟人。
在屋街巷外,站着两道身影。
“谢咫!”江婵猝然出声,后面的人像见光的鬼影,一下子消失了干净。
谢咫应声回头,江婵跑得小脸通红而汗淋漓,碎发沾在脸上,戴着简单的荆钗束发,身上穿着简朴的妇人衣。与几日前华贵而高高在上的女官娘娘子判若两人。
谢咫知道,前面走两步就是她的屋子,里面住着一个时时刻刻想要她命的疯子。可她不但不再怕,还为了藏那疯子完全变了一个人,宁愿粗布麻衣,隐居于此。
她分明慌张,步伐紊乱,惊魂未定向后张望了几次。
谢咫无声向太初看过去,太初心领神会,马上飞檐走壁不见了身影。
江婵转回过头,不再有方才慌张,不清不淡喊了一声:“谢大人。”
这便成了谢大人了。
谢咫心中轻笑。
“那是谁的人,可出了什么变故。”她接而发问。
“江娘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谢咫却问了一个全然无关的话题。
什么?江婵面目上露出一瞬间空白。
她端着的手落下来,恍然大悟一般:“简陋之居,若是大人来必要蓬荜生辉。”
“好。”他迈开步子,大步向那屋里走去。
谢咫听不懂好赖话么?江婵哑了声,赶紧追去。
“其实大人……”她话还没说完,谢咫已经推开了门。
赤裸着上半身的沈辞背对着他们正在专心磨斧子。
他盲布蒙面,手压在薄薄的一层刀刃上,磨起来‘沙沙’作响。
长长的一根绳子挂在腰上,一直……谢咫顺着那根绳子一直看到大门粗柱子上。
江婵下意识往那凑了凑,或是想要遮挡住谢咫的视线,尽管是徒劳的。
她忐忑抬头,谢咫无声无息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有情?
沈辞察觉到门口不同往昔的动静,抬起头,向着门口‘看’去。继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警觉并带着杀气。
谢咫非但不避,却像故意一般背着手向着他走去。
沈辞立刻握紧了手中刀,屏息待动。
“沈辞。”针锋相对的关节眼上江婵的厉声呵斥不知是否唬住了沈辞,谢咫却因此停下脚步,侧眸回看。
江婵掠过他,笑向沈辞道:“今日绿豆糕没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她用小拇指圈着一圈绳子,上面系着一打纸皮包的糕点。
谢咫恰知道,那是城西山外楼的糕点,据说要早早去排队才能排到。
她的疾言厉色与其说是在制止沈辞的过激行为,不如说是在护短。
她果然对他上心。
“他不是来杀你的。”江婵哄小孩儿一般说道。
谢咫抬起头看向五六步远处的两人,沈辞在江婵安抚下逐渐安静下来,伸手接过了她的糕点。江婵浅笑,露出一侧小梨涡。
江婵回过头,才发觉对面谢咫时的尴尬,她问:“谢大人为何而来。”
不合时宜的尴尬将谢咫收拢入掌心,他一时沉默下来。
此时恰好太初追人回来,一翻身进了院子,落在谢咫身后,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
谢咫听完神色不变,对江婵说道:“江常死讯不日便会通传江府,当晚的情况免不了要你前去堂前对峙。”
“所以我还要去刑司么?”江婵问道。
“娘子那夜行径,早该知道会有今日。”谢咫不咸不淡说道。
江婵自知多说无益,她问:“我会见谁?江执?胡娘子?”
“是。”谢咫答。
江婵没多反应,可沈辞听到‘江执’的名字却猛地抬起头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婵似有所感,看向沈辞,后者分明不能视物,她却莫名看出真切和期盼来。她答应他要帮他,他一直在等着那天。
不止是他,她等待今天,也已很久很久。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稍微平整一点就收了手:“好,我们走吧。”
此次同乘,不同于上次。
坐的是谢咫的私轿,且平稳至极。
两人相面,交锋于无形,却未置一言。
江婵从容卷了卷袖子,落眸间忽然想起那天大院里见到的胡娘子,江执的续妻胡妳。她生的艳丽,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那双眼睛江婵最熟悉。
不知日日夜夜对着一双与发妻别无二致的眼睛,江执是否良心安然。
如今,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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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轿子,江婵才发觉雪下的那样厚实,刚踩过的脚印一息之后便会被彻底掩盖。
五步之远,不见人影。
风刮雪迷乱人面,衣裙翻飞,列列灌风。
别在耳后的发丝被吹动。
江婵松开太初的胳膊,站稳了:“有劳。”
只两个字,被灌进了一口雪花。
太初答应着,收回胳膊压低声音:“明景堂除了胡娘子,还有胡家江家小辈的姑娘,他们不诉讼,却一定要先见娘子一面。”
“那孩子已经被……”江婵问。
太初沉默。
沉默实则已经回答。
江婵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拾步向屋里走去。
她刚才迈进一步,甚至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忽听一声利叫,一个东西带着风直直向她掷来。
千钧一发,身后有人不轻不重拉了她的外衫一下,她顺着力道往后一踉跄正巧躲过了,下一秒脚边炸开了茶杯,碎裂的清脆声响并溅起的茶水,一滴都没能到她身上。
她下意识顺回头欲看帮她之人。
“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胡妳眯起眼。
谢咫收袖从容收回手,一气呵成,向前走入堂中。
声沉且神色莫辨:
“江夫人,事无定论之前,应当严谨行事。”
江婵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守在丧期。胡家江家三人都穿着素衣,清清淡淡的打扮。
可纵使如此,胡妳压迫力不减,长簪流苏拂面,高发冠而衣袖齐整。
寻常妇人若失弟又失子,想必低迷。她则不然。
谢咫虽恭敬,半警告的话却引得她当即翻脸。
她直直指向江婵,冷笑:“我需要什么定论?”
泪光一闪而过,恨意乍现:“我那小小的孩子,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给一个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娘看一堆血肉。这就是你们刑司干的好事。倘若不是当夜动静闹大了到了京衙子里告到我弟弟那去,你是不是还打算包庇她!”
江婵敏锐的抓住了重点,谢咫并未直接告知胡氏、江家要江常尸身先入刑司停放的人是自己么?她瞥眼看向离自己不远处的谢咫,面对胡妳的歇斯底里,他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淡。
她还以为……
“江夫人怕是错了。杀江常的人,并不是我。”江婵冷冰的声音响在屋里,其他人的啜泣声突然止了,“且依按章法办事,是以,谢大人无有理由告知你具体细节。”
“贵人?”江念一直站在胡氏身后垂泪,听见此话不可置信一般,抬起头来出声询问。
“非贵人,在下江婵。”江婵皱眉,当即说道,为自己剥夺了那层华丽的外衣。
“是你?你叫江婵?”江念攥起手里的手绢半掩在嘴边,作势要过去看个清楚。
胡青志一把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
江念才发觉胡妳回过头不知所谓看着自己。
而面前的人,借着门光,映照出熟悉的身影。只是没了几日前的华衣眉彩,钗裙粗布反像出水芙蓉。江念黏住了脚步,落空了心思。
这样奇怪的举动没有逃过江婵的眼睛,胡妳早年从戎,打过两年仗,也由此落下强悍之名。看来声明不假,无论是在胡氏西堂当众娘子面的训斥还是时至今日对小辈的管教。
小插曲而已,堂中好像没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