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想听当晚当事人的口供,我已经依照夫人之言将人请来,即刻便可录入口供。”
谢咫话音刚落,门口的一个彪形大汉大喊一声:“刘喜!”
胡妳还不等开口,一个青衣小史扛着一张书案已经进屋来。
他将书案准确地摆放在江婵面前,掏出袖子里一个圆滚滚的卷带,从书案左头滚到右边,赫然是一纸一笔。
“供者何人?”他目若无人,已经坐下。
“谢咫,你别混淆概念。”胡妳‘倏’一下站起身,厉目瞪着谢咫。
后者站在上堂,背手而立,面色淡淡,面对胡妳的指责全无恼意。
“你个忘恩负义、狐假虎威的狗仗人势之徒,你忘了你老师是如何栽培你信任你,常儿从小敬慕你,以兄长相称。你不仅不顾念旧情让他不能安息入土,居然还以职务之便行包庇之事。”
胡妳满目失望。
“夫人是谁?这就是刑司的正常流程啊?”
形势紧迫的堂中明晃晃插进来这么一句话,门口的彪形大汉差点咬掉自己舌头,可随即又觉得暗爽。
还得是刘喜这个一根筋的。
“你。你又是谁?轮得到你插嘴?”胡妳惊疑。
“这里是司法明堂,大字写的是清廉高照。我们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的章法也有自己的程序,从缉拿到定罪,什么都模糊不得。孩子不是她杀的我们有目共睹,便是夫人不信除非有新证据、便要从问话记录开始。现在就是正常流程!”刘喜信誓旦旦。
“大人最是公正,不会行包庇之事。”刘喜不忘补充。
“他这是没有包庇?我的孩子找到了本应该好好送回我家里的,叫你们带到刑部来好一顿折腾,如今事无定论,可孩子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胡妳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母亲。”江念不自禁安抚她的情绪。
胡妳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缓和了一些。
“夫人,这本就是……”刘喜刚欲辩驳。
“刘喜。”谢咫淡声打断了他。
他转问:“那依照夫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她伙同那贼人伤我儿性命,还私自开解尸体。我不能忍,胡家、江家都不能忍。我要他们血债血偿,要他们受凌迟解我心头之恨!”胡妳恨恨说道。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她愤恨说完,等着谢咫或江婵的反应,可大堂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彷佛落针可闻。
谢咫抬眼向江婵望去,后者安静地站在那里,彷佛胡妳说的与她统统无关。
这样的安静却激怒了胡妳。
她突然向前疾走几步,或是要细细看江婵的样貌。
接近门口,亮堂的光线照亮了视野。
胡妳看清了江婵的样貌。
平淡如秋水,却有皎月之姿。
胡妳含着泪水和恨意的眼眸突然被寒意灌满。
江念见胡妳脚下不稳,想要赶忙上前来扶她。
她慢了一步,江婵疾伸手,牢牢牵制住了胡妳的胳膊肘。
步摇的流苏轻晃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仪态,江婵眼神不闪不避,与胡妳对上。
江婵知道,胡妳见过幼时的自己,自然也见过那时的阿娘。
也不知这张与阿娘像到六七分的脸她是不是还记得?
江婵从面无表情,到突然绽开一个笑容:“胡夫人没事吧。”
“你……”胡妳看清了她的样貌,一时震惊,倒不知该说什么。
天下形似之人过江之鲫,像到这么一副倾世皮囊却不是易事。
她心乱如麻,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脚下不稳,不确定呼吸却已经紊乱起来,随即目光如炬,紧紧盯在江婵身上,又问:“你叫什么?”
“……”江婵未答。
“你姓江?是哪个江?”她喃喃自语。
素来强势的胡妳还有如此一面,江念与胡青志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双双上前来。
江婵笑而不答。
“怎么了母亲?”江念不禁发问。
她身子骨软弱,站了这么久又哭了许久,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头晕晕而血冷,隐约天旋地转。
不可能!
她亲眼看着那火漫过头顶,看着烧焦了的尸体怎么拉出屋来的!
胡妳心中,唯有此字:变。
她向后用力脱离江婵的钳制,江婵没与她较劲,马上松了手。
“你,江常跟我提过你。”胡妳说到这里,或是意识到在此说明两人关系多好并不妥当,住了嘴。
她心思已乱,怔愣自语:“原来就是你。”
江婵比胡妳高出一头,此时淡淡笑笑:“就是我。”
“你杀了我儿,我与你没完。”胡妳厉声呵斥。
“还有你身后指使你的人,你的主子,我一定都要你们付出代价!”
她净放狠话,可江婵知道她今日不会再为难自己了。
果然,她直直往外走,可临要出门了,胡妳仍不忘转过身来,警告两人:“别以为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了。今日我们来的不过是些妇道人家,自然随你们欺负。等他日官场上见真章,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我儿的性命,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好一个血债血偿,江婵掐着手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不过她确实所言非虚。她知道方才江夫人的有意为难也好,作势诅咒也罢,不过是失去孩子的愤恨直言。意图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便是她心智刚硬不似寻常女子,也轻易被血脉至亲困滞了脚。以至于谢咫搬出刑司的规矩驳斥她,她哑口无言。
可官场上的人不是,他们早就已经在火里水里练出来了。那才是江婵真正要面对的。
太初小跑出去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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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将要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江婵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眼眶,一时不知她用意。
江念掏了掏,将一直攥在手心的帕子递给江婵,江婵一眼就认出那是上次她给她擦泪的手帕,手帕上绣着小小的桂花米。
江念抿了一下唇,终究没敢说话,眼里含着虚虚的泪水,还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江婵想起那日她的指责,无非说自己薄凉冷血,她本来以为吓到了江念,这辈子她都不会主动跟自己讲话了。江念略一迟疑,手刚触碰到那块手帕江念就松手跨过门槛离去了。
堂中唯有谢咫江婵两人,屋外寂静无声。
“大人,江大人已经在明清堂里等侯大人。”刘喜进门来通传。
江大人,江执。江婵心头一凛,她向上看,谢咫淡淡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要江婵为他做袒护,打发了护子心切的江大人,为他忤逆老师洗白。这是表面上最易看出来的,却是江婵不置可否的。
“明清堂?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是刑司停放尸检的地方。”刘喜回她。
“……”
“谢大人希望我前去,守着江常的尸身,与其父江大人亲自对峙么?”江婵笑问。
他站立起身,门口进入的光柔和地落在他眉眼之间,虽含着笑、声却凉:
“譬如几日前娘子对李大人说的……所谓预谋,所谓,先发、谋定、后动,胡祥邹莫名之死和长街女官遇刺都不能真正伤到胡氏痛处,相反还会把中宫牵扯进来。”他刻意放缓的话犹如携夹着冰霜劈头盖脸砸来。
“江娘子要自证清白,一定要见老师。”谢咫轻轻笑道,“当然,无人状告娘子谋害了江常的性命,按理说娘子并不需要自证清白。可娘子既然想把长明宫干干净净摘出来,将娘娘护在身后,不就不能不迎难而上么?”
江婵骤然抬眼看向他,心中掀起惊骇大波。
谢咫说的没错。每一件事,正对江婵的真实意图。
胡氏起火案,一向飞扬跋扈的胡太公隐而不发。
长街行刺案,偏偏还是在胡氏的地盘上。
这两件事,不足以真正查出什么,只是挑起帝王心里的一根刺而已。
当胡氏频频反常出现在视野里,多疑的帝王必能有所感知,自然也能给周衿在前朝争取更多机会。
江婵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若大人提起此事,我亦有不解想要请教大人。”
谢咫听她发问:“大人,为何帮我,”她说完,轻笑了一下,似是自嘲,“不,不是在帮我,而是为何帮中宫。”
将她从宫里接出来半逼半就隔断她与中宫关系,替她遮掩当晚之事甚至去御下请旨作假,乃至于现在的行事作风,桩桩件件,无非是想把中宫干净摘出来。江婵不是傻子,她看得清楚。
可虽两人暂且在此事上达成同谋,对其全然目的不知却令江婵陷入隐秘的不安之中。
权臣谢咫,她不认为他一个早年拜江执为师,曾受胡氏举荐庇佑的人会投靠周衿的阵营。
那么此刻他的一举一动,实在奇怪。
江婵一字一顿说完,静等着他的回答。
而谢咫并未让她等久,实际上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会有此一问,他声缓气平宛若朝间礼律:“娘子无需知道。”
江婵皱起眉头。
实则她早有预料谢咫什么都不会说。
他本身,像是捉摸不透的谜。
江婵与谢咫站于一屋,屋内并未明烛,屋外风雪大作。
屋口处明而内暗,两人一站在光中背光,一在内堂却向光。
谢咫身后是威武清明的高堂警语,江婵身后却是一片白茫茫。
谢咫看得见她微垂的头,仍旧挺立的站姿,长长垂落的红丝绦,被过堂风微微吹起的裙摆,还有她身后一门框景的落雪。静静等着她回话。
而江婵很快抬起头,目光沉沉,回复了他的话:“我与大人同去见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