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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溅光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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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归于翰林院,掌内政,为朕所用。这样,越矩了。”他莫名预测到老先生将要说的话,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

范成公笑了笑:

“陛下,臣也不明白。谢翰林有状元之才却只有探花之选,备受瞩目却进了翰林,只受俸禄并无实权,是为何故?”

周冽端坐桌前,面无表露声色:“老师千里进京,路远迢迢,就为了给翰林求理么?”

范成公听到这里,笑着莫名伸了一个懒腰。

他曾任太子师,一辈子规矩,这样的殿前失仪之态,他好像从未有过。

他的蓑衣里套着的官服,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蓑衣帽檐下落下融化的雪水。

“臣曾经是陛下的老师,在位时兢兢业业为陛下筹谋,从未有一日懈怠。久而久之,居然形成一种习惯,就算已经远朝堂也心念陛下。可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才思敏捷却事事受到牵制的太子。”

周冽岿然不动的面目终有一丝松动,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错,用胡氏、杀赵氏,一统南省八军。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备受牵制的无用太子了。

“陛下,人才之选关乎国运。再者,赵氏已死,陛下早就可安心了。”

周冽乍被戳破心事,眼光如炬,手攥成拳。

却豁然明白,原来这点心思瞒得过谁终究瞒不过老师。

世间知他之人还剩下两个,皇后曾歇斯底里过,字字锥心却字字属实,后来他将她半囚在长明宫,数年未见。

而老师,在那件事后就提前乞骸骨退出了朝堂。

周冽松开拳,露出拳头中一颗光滑的棋子。

滑溜溜已经带上体温。

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提起了。

只有那个孩子,站在台下时,恍惚能看见赵氏君子赵定的影子……

“朕,成全老师。”他一字一顿,将棋子丢回了棋篓里。

“不劳陛下动手了。”范成公微微笑着,他举起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两声,慢悠悠往外挪动,“今夜过后,陛下会得偿所愿。”

周冽回过神,谢咫仍旧做行礼状在台下。

像,也不太像。

诚如老师所言,他那么年轻才学,如所有科举学子一般愿将毕生所学卖与帝王家。

这样就够了。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臣进言于陛下,三皇子不及大皇子沉稳,也不及二皇子实权在握。稽查一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动摇朝堂群臣根基,他不合适。”

“可老大背后母家就是胡氏,难免有不实之处。老二生性懦弱不堪重用,只唯长子马首是瞻。”周冽缓缓说道。

“臣认为则不然。大皇子殿下年幼教养在皇后膝下,工于学问,长于民策民案,朝臣俯首,皇家威严,翰林学者都对其赞赏不已。至于陛下所说归于外戚,大皇子既然一开始就没有避嫌甚至迎难而上主动向陛下请命协查,必也说明殿下有志向并绝无二心。”谢咫按理如说说道。

没错,周宴作为后宫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抱到了赵娴宫里,一直是长明宫养大的。在政变之前宛若亲生母子,算得上亲厚有加。

“子宴确实一开始就向朕请命带头协查。可那时究竟要不要查尚且没下定论,朕怀疑他以退为进,虚与委蛇。”

屋里烛火霹雳,炭火照炉。

两人心照不宣:子晏虚与委蛇、长时懦弱无为,但帝王分明最惧怕的,是周衿会因私仇寻恨报复。

暖气渗入衣裳内,暖丝丝的。

可帝王话犹如寒冰,彷佛点评的不是亲子而是罪臣。

“陛下疑虑有理,若是担心殿下谋求他事,可签派心腹之臣为辅全程参与大皇子事,一为公正,二位加持,三为锻炼。”谢咫回复他。

“心腹之臣?”周冽却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似的。

“曾经,朕也以为胡氏是朕的心腹,可是后来呢?”他身体微向前倾,牢牢盯着谢咫。

谢咫静默无语。

此话无需他开口,圣心自有定夺。

可叹人心瞬变而已。

手里的串珠揉磨在一起发出玉润的声音。

“皇后身边的女官在胡氏府前不远处出了事。”周冽鹰一般的眼睛又定在了他身上,三分怀疑六分茫乱,“还是你来请的旨意。”

“皇后,乃是乱臣赵家之后,但她为朕诞下了皇子,朕并不像处置乱臣贼子一般处置她,便留她一命保住了她的皇后之位。当年因为后宫龌龊的手段,她被陷害入狱,朕伤心失望透顶,是这个女子顶着命救得她和朕的儿子,朕感念她的恩情,便封她为掌事女官,还给过她一枚面议旨。”

“她在后宫中照顾皇后、教小六读书习字一直安安分分,怎么一出宫就被胡氏盯上了,分明她出宫还是胡贵妃向皇后求来的。”

这正是江婵聪明的地方啊,类江琢之流,虽心有城府看人却浅,只看皮囊而已。他们只料到江婵与胡氏相争,或也能猜到这是皇后与贵妃之间的博弈,却是否知道,一个女官偏偏有本事无中生有,偏偏还能叫陛下为之惊疑。

疑是先兆,但凡有疑,之前都能放一放的东西现在便不可不察了。

谢咫立刻请罪:“是臣失职。”

“当然是你失职,前因后果朕都知道了,她路遇凶杀为徒公正方才将江常送到衙门手里。江家本不应直接状告她,也无权与她对峙!怎么你这也分不清,将人接了出去,却没有好好还到皇后手里。”

此话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谢咫,却隐约听出一点对江氏的不满。

“江家那个孩子之死,你可查清了?”

谢咫重重谢罪:“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帝王对这一类话不屑一顾。

胡祥邹死于大火,江氏之子遇害,宫中女官险些被刺杀,富硕漏帐军饷贪污,还有最近的京中孩童遇害。

天子脚下,京都城中啊。

这些东西本或不难查,可既然现在越攒越大……是遇到死结了。

难怪那老东西让自己重用谢咫,一个寒门孤儿无依无靠,不正是对付那些世家顽固最好利用的人么……

只是这把刀子,或许还需要磨一磨。

串重重丢到了桌子上,他话锋一转。

“不如谢卿说,朕应当派谁作为心腹之臣去最好。”

“臣,自荐。”

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周冽牢锁在他身上的视线一闪。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他如此,便是把牵着脑袋的那根绳亲自交到了自己手上。

范成公那个老渔夫有一句话不假:

谢咫有超出本身年纪和阅历的沉稳聪明。

如此,反而可成了。

他收回前倾的身体倚靠在龙椅上。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台下的年轻臣子彷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如何触目惊心。

只站在那里,像是一颗青松。

雪覆青松,风摆不动。

周冽喜欢臣子有风骨,因为那意味着刚正与忠贞,是向帝王家献媚最好的手段。尽管风骨难得,且百年之前难以定夺。

但他同样不喜欢过于刚直而无献媚之心的石头。

那样将永远不能为他所用。

谢咫这样,刚刚好。

“好。”帝王缓缓说道。

他垂下眼,像是解决了一桩大的心头事:“朕会拟好旨意在明早前朝宣读,朕曾交托给你的事,一则行事要快但稳当,不能有失误。二则你若人手不够,朕可否推介一人?”

“臣愿闻其详。”

周冽一沉思:“江侍郎,江琢。”

“……”

周冽状似无心,听者有意:“朕已经知道你跟江家发生等种种事,江执是你的老师,朕不希望你跟江家闹得太僵。用江琢,是缓兵之计。”

“臣,明白。”

“嗯。”他已然疲惫,挥挥手,意图已然明确。

谢咫行礼,快步走出书房。

天已晚,风呼啸,雪覆面。

宫道点灯,几盏几盏相隔甚远。

-

微弱的光一闪一闪落在墙壁处,人影孤单。

寒气凝衣,带针成团。

谢咫默数着数,跟着提灯笼的小黄门一路到了殿门外,离马车三两步远时他顺手接过了黄门手里的灯笼。

“送到这里即可,请公公回宫复命。”

小黄门应而走。

长杆手执,橘黄扑朔,风溅,光烁。

“三殿下倘若无事,臣先告退。”他说完,作势往车上走。

“站住。”周衿呵住了他。

他心有疑虑,见谢咫恍若雾里看花,怎么都不明晰,今日,他必要问清。

“臣说过,事缓则圆事急则变,殿下太心急了。”

他微侧过来的脸有一半被灯光打量,一半落在阴影里,眉目冷峻,颌线硬朗,看人时眼里黑白分明,叫人无端生寒。

“外面冷,请殿下来车中一叙。”谢咫自然知道他会不愿意,“久在天子门前……”

天子门前,密语,不可为密语。

可周衿又怎么会上他的马车,因为江婵的事,他便要记恨上。

周衿思量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着的御书房,转头朝着另一边走去。

太初解开马绳,马车开始缓缓行动。

实则,若是周冽不胁迫,谢咫一开始并不想做到这份上。

不过,既然做了,他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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