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咫居然能提前预想到。
她狐疑看向太初,后者说完这句话抱手看向别处,装死。
一步开外的谢咫倒是无甚反应。
江婵明白,这都是谢咫的安排。
“多谢大人体谅。”
“贵人言重。”
他客套疏离。
彼时已经出了长明宫。
不远处,雪花静悄悄落在琉璃砖瓦上,白皑皑一层,极目远眺白绵绵灰扑扑的滚云与雪融为一色。
天地间剩下的颜色不多。
一顶盖的严实合缝的小轿子悄无声息停在一道宫巷中,四个灰衣裳的长门使仆低垂着头腰,像静穆的塑像。
江婵抓着马车旁厢向上迈,可那马车又高又陡。她平日出行都有垫步的台阶,如今便只能牢牢抓着屈膝扒着。
抓杆上落上过雪花,滑溜溜的。
太初瞥了谢咫一眼,再一次默默伸出了紧攥成拳的手腕。
“多谢。”
江婵借力登上去,已然出了一层薄汗,她掀开帘子向地上的谢咫看去。
“离开了这儿,担不上大人的一声贵人。”
她抿了一下唇:“我有一问,想问大人。”
“江娘子请问。”谢咫改过口来,始终淡淡注视着她。
“那晚上……欲伤我者,大人对他上刑了吗?”
“江娘子应该明白,到了刑司没有不被上刑者。更何况他有重大嫌疑。”谢咫声沉。
轿子开始行进,与娘娘们平日坐的轿子不同,晃荡晃荡,不甚稳当。
四个黄门使尽了浑身的力数跟上谢咫的步伐。
仅容江婵弯腰缩坐的地方,晃得她反胃恶心,面色发白。
“我知道。”隔着帘子,她轻声说。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他还活着吗?”
“娘子关心他的死活?”
“他死了,我无人可对峙。”江婵缓缓说道。
藏在胸前的那个小桃筐硌得心口疼,她编了一个听起来像模像样的理由。
“他说没见到娘子之前,不会说一句话。”
江婵猛地抬头,便听见谢咫问道:“江娘子与他有私仇?”
“可我记得入宫为官者,身世背景是层层选拔、绝对干净的。昨夜里,执笔去查了江娘子的背景,显示却是一片空白。”谢咫说道,“凡是人,不见得知归所,却总有来处。敢问江娘子来处何在?”
轿子慢了一些,江婵听见了细细簌簌的踩雪声,还有门口侍卫的盘查。大概是要出侧门了。
来自何处?
“正如大人所见,我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姐妹。十岁前生在浑源,大抵是在流浪。”潺潺之言徐徐,江婵后知后觉今日衣裳穿少了,方才行动时不觉冷,现在浑身却冷冰冰的。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严冬。
湿漉漉的神庙和发霉的包子。
安静的良夜和凌迟般的怨念。
疯癫着冲进雪里再也找不到的阿娘和发着高烧等待死亡降临的江寒。
她衣不蔽体,心魔丛生,唯求一死,再来阳间索命。
“后来,我遇见了一位贵人。”
一位进庙躲雪的先生和他的夫人。
他用包裹里唯一一件干净的衣裳包裹着她,夫人的怀抱就像阿娘的一样温暖。
她在迷糊中却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她的阿娘。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
泪水便止不住地流出来。
那个夫人紧紧抱着她,给她喂药,曾给她唱过一首歌。
那首歌带进她的噩梦,将她从死神那里带了出来。
隔日,她在两人轻声的交谈中醒来。
先生和煦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雪停了,阿囡烧也退了。”
他说:“我给阿囡一个去处好不好?我的妹妹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但我知道她过得并不好。我想托你帮我去看看她。”
江婵后来知道,那便是玉山赵氏,赵家主赵定。他的妹妹,就是当今皇后,赵娴。
“那位贵人赠我衣服,并举荐我,我得以顺利入宫。”
-
“谢演正。”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婵睫毛一颤。
四周的‘三殿下’此起彼伏,谢咫亦然行礼:“臣拜见殿下。”
周衿快步走来,额头上出了很多汗,后面紧跟的黄门公公走得气喘吁吁,上前来给谢咫见礼。
他穿着狐裘,形貌多似赵娴,有温婉之意,却因高眉骨和英气的眼睛而多了几分威严。
陛下尚未立储。
对他的态度模糊。
可论起才学治政,天下无人不知周衿。
赵氏出男儿,便是外亲都不得不叫敬叹。
可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这句话,尽管斩尽赵家人,却杀不死血亲,也湮灭不了天下人的口舌。
他问:“谢大人此番带走娇娇,何时送还呢?”
太初抬起头。
“殿下应知,带人问话是刑司正常流程,何时江娘子会回来,只看此案何时告破。”
周衿冷笑:“谢大人,我知刑司流程恐怕更胜过你。可你怎么保证娇娇安然归来呢?”
听到周衿与谢咫对峙,江婵深吸了一口气。
谢咫冷淡回复:“臣不应该也不能保证,在清真相落石出之前。”
“你……”周衿正欲辩论。
“殿下。”江婵掀开了帘子。
周衿不欲与谢咫多言,当即大步向江婵而去。
“大人。”太初低头请罪:“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殿下居然在每个门都安插了眼线。”
“无碍。”谢咫转过身见两人一轿上一轿下隔窗轻语,江婵受伤缠着白布的手笼着窗布,耳饰微微晃动。
他眼底微动,“便是我们在此阻拦了他,他日后也会去刑司找人。不如就在这里将话说明白。”
“江娘子会阻拦殿下么?估计难吧,毕竟只要有殿下护佑,她才会更加安全。”
“会。”谢咫伸手轻轻拂去衣摆上的浮雪,长眸眯,“若江婵不愿涉险,早在殿中就应该与娘娘请救才对。她曾以身为饵救过娘娘与三殿下,她对娘娘,几乎掏心掏肝。”
因此,赵娴与三殿下也会不遗余力救她。
哪怕他们自己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举眸向不远处看去。
江婵探出头对周衿正说着什么,露出一截削肩膀,丹唇一张一合,黑白分明的眼含着泪紧紧盯在他脸上。
江婵犹如一幅画卷,丹青墨色,最动人心。
哪怕没了那身华贵的衣裳,仍旧美的触目惊心。
谢咫收回目光:她此番得罪胡氏和江家,如果把人留在赵娴身边,胡家便会想尽办法中伤加害皇后。只有把人带出来,皇后才能安稳。胡家也才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周衿对视面前的小娘子,面上写尽了各类情绪:不可思议、挽留不舍和一点爱怜。
暗暗咬着牙,不知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有多紧。
“可我不明白。那天晚上,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她作为皇后一党,与胡氏江氏有仇,也不至于咬的那样紧,非要对那个孩子下手……开膛破肚,死无全尸。况且轻易留下把柄给胡家,实在匪夷所思。”太初摇摇头,似眉间不忍。
谢咫牵着马绳,轻轻一笑。
“大概刑司有能留住她的东西,便是手段低劣也一定得试一试、搏一把。”
江婵已经将所有能说得话都与周衿说过一遍。她们两个几乎一般大,可或是平时阿知总喊她‘姐姐’,便偶尔玩笑时他也会调笑她是‘姐姐’。后来她便一直以姐姐自居了。
“阿瑾你听我说。”情急之下江婵隔过窗户攥住了他垂落的袖子。
周衿见她眼中含泪,哑口无言,只本能听她说道:
“如今处境,你危险一分,娘娘和小殿下便会危险十分不止。你不能为了我将娘娘和殿下放置在危险的境地。”
“可在我心中,娇娇与母后阿弟同等重要啊。”周衿说道,他问,“娇娇不明白么?”
江婵嘴唇一哆嗦。
该明白什么?
她紧紧盯着周衿,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随即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初入皇宫她侍奉在侧,红袖添香,也曾仰慕他的学识见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为他的温润守礼折服,在见他入狱饱受折磨满身血泊时钻心剜肉恨不能相替。
可……那不是男女之爱,只是爱惜才分、为他不甘。
平心静气而言,在她心中,阿瑾与阿知并无区别,都是家人,是弟弟。
江婵松了他的衣袖,头晕目眩之际刚要回缩,周衿猝不及防抓住了她的手。
江婵打了一个寒颤,幡然神醒间猛地收回了手。
她伸得太快,那么决绝,手指被攥得生疼也不在乎。
周衿偏执:“我一定要救你出来。”
“如果我身处囹圄,非要抛去皇子体面与臣子斗个鱼死网破,姐姐的筹码不够重,我便自甘退出储君之争,以皇子妃迎你进门。”
“你不能。”江婵心下一颤,言尽至此,突然一阵无力,不知到底该说什么。
是不能退出,是不能迎娶?
是不应该自甘堕落还是不应该为情所迷?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圈红了:“三殿下,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爱惜我自己的命。可作为交换,你必须得好好的,不能做不稳重的事、说不稳重的话。”
她笑了一下,尽管是苍白的:“殿下,娘娘一直问我当年怎么就拼了命的要救你们。我从来没说过实话。今天我说给你听。”
“我的命是赵氏给的。”她压下声音,一字一顿,“所以我比谁都希望走到最后的是你,是你周衿,赵氏的后代。”
“如果你轻易放弃,我那年所有的血就算是白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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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江婵究竟与周衿说了什么,最后江婵将帘子放下,周衿没了初始时的着急,而显得苍白沉默。
他步履不稳,行走踉跄,被黄门扶了一下,望向谢咫的眼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谢大人,娇娇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久居深宫,不懂世俗,手无缚鸡之力,无论如何她都是无辜的,不应该成为朝堂朋党之争的牺牲者。瑾,恳请大人公正,恳请大人在刑讯逼供时饶她一马,待到完璧归赵那日,瑾与中宫娘娘,将亲迎她回宫。”
好一个不懂世俗,手无缚鸡之力。
谢咫不知想到什么,眼尾上沾笑。
他郑重行礼:“请三殿下放心,演正必会公正。只是现下,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周衿没有理由再多加阻拦,挥了挥手示意他身后的黄门和侍卫都让开给轿子马车通行。
谢咫点头示意,在两人错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开口:“胡家盐铁之事,陛下已经起了主意要彻查。可现在于殿下而言请命似乎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万事缓则圆,急则生变。”
周衿错愕,回头看向他。
可谢咫不愿多说,只此一句,行礼,带着小轿子颠颠簸簸向着宫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