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2日,晨雾漫漫,在灰茫茫的人群中,有一抹红却格外显眼。
“此次前行,希望你们平平安安,能把更好的技术带回中国。”
历经了将近二十年战争的风霜,三十出头的曾越不像今年前那样子如青涩的青年,身上反而多出了几分沉重。
不止是他,还有闻夕,还有沐瑾。闻夕看上去比曾越更加显老,一副框架有明显破损的眼镜下是一双疲惫的目光。而沐瑾显得更加成熟,舍去了小资产阶级的气质,和当年的媚娘有得一比。
“放心好了,赴苏学习,我们必不负国家所期。反而是你,曾越,别总是担心一些事情了,仗,我们不已经打完了吗?剩下的战,咱还是慢慢打吧。现在国内还存留在反对派,在我和沐瑾回国之前,不许出事!”
“知道了,”曾越说着,重重地拍了闻夕的肩膀,如释重负般嘱咐道:“你们在莫斯科,记得写信回来。”
“我保证。”
“唉!别叙旧了!船来了!”沐瑾系紧了脖子上的红围巾,提着牛皮箱,像年轻时拍了拍曾越的肩膀:“越哥,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船开了,驶向了寒冷的西伯利亚。曾越眺望着那艘越行越远的船,心里却一阵发酸。
广州的民街上,小贩四处吆喝着:
“卖冰糖葫芦喽!甜甜的糖葫芦!”
“糖糕糖糕,有新鲜的糖糕卖哦!”
“同志!买一份日报么!还有新中国成立的日报哩!”
曾越朝那个卖报的孩童笑了笑,招手邀他过来,掏钱买下了他手里最后一份十月一日的日报。
是一家老招牌的糕点店。曾越在门口望了望,伸手摸了摸带出来的零钱。
呼,幸好还有钱,足够了。
“老板,还有蜜饯卖吗?”
正在柜台算账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从门外进来的这位穿着长袍的男人,喊来了小二,领着曾越逛了一圈卖蜜饯的柜台。
“嗯……麻烦帮我称一两的杏脯和一两的山楂糕吧。你们这个糕点能放多久啊?”
“放不得长时间,只能放五日。”
够了。
“那帮我打包吧。”
广州在英国殖民的那段时间受欧洲文化影响,有较多的欧风建筑。曾越途径一家道观时,停下了脚步。
他好久没见过这种道观了。零星的几个弟子在清扫观里观外的落叶,从大门望过去,里面塑着一座金光熠熠的神像。
“曾施主,许久不见,尚可安好。”
曾越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眼熟的道士从观里缓缓行出。
“阎道长,好久不见。”
阎寒战笑了笑,曾越惊奇地发现,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对方的样貌还是和刚见面一样,年轻得像二十几岁的姑娘。
“曾施主过奖了,只不过是你认识我的时候见我是那般年轻而已。事实上我们都老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对啊,物是人非了……”曾越苦笑着,眼角泛起淡淡的皱纹。
“既然这么多年没见面,不如我们寻一家茶馆,边吃边聊。”阎寒战颇像个长辈,道:“这一次,我请客。”
广东早茶闻名于世,广州更是云集各类早茶铺。
阎寒战是真的有钱,在芙蓉楼要了一间上好的包间,让小二上了一壶顶好的龙井。
“曾施主,汝弟这一行,算是安了,人终有一去,你就莫要放在心里迟迟不肯松了。”
阎寒战在听完曾越的诉说之后,给他倒了一杯茶:“对了,说起汝弟,曾施主,前些年,我遇见了汝父。”
“我父亲?那他现在……”
“乘鹤仙逝了。”
“!”
阎寒战语气平静道:“我在江南一片访友时,正好遇见了汝父。不过可惜的是,我是在墓园看到他的墓碑。四二年病逝的,你不知道吗?”
他怎么知道?那一年还在抗日,更何况父子之间的间隔还没有解开,连各自生死都不知,又怎么……
“汝父生前也算做了许多善事。他把名下的财产全部交于国家做抗日资金,还为国家提供了许多便利。曾施主,人已仙逝,你们之间的仇,该散的也该散了,有时间,去江南看看吧。”
“他……在哪里?”
阎寒战道:“江□□县,易林墓园。”
曾越不安地攥紧衣角,阎寒战看见他的眼角流出了泪。
“谢谢阎道长的告知……”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曾越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早见到曾旬,最起码为他送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