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提用力扯了扯林宇的衣角，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林宇的注意力从那个怨灵身上拽回来。

林宇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完全免疫物理攻击。”林宇的目光还锁定在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小孩身上。

“这种东西还需要确——”

王斯提的话被那个小孩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打我？”

那声音变得深沉厚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金属。

“我生气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小孩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冒出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只知道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雾气里扭曲、膨胀、变形，以及那个轮廓发出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王斯提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团雾气，一刻都不敢移开。他看见雾气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变大，从一个六七岁孩童的大小，慢慢长成了成年人的体型。

雾气散开了，站在原地的已经不是一个小孩了。

那东西佝偻着背，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烂泥，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黏液。

“我——要——你们——陪——我——”

那怪物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水里发出的声音。它说话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喉咙深处。它的喉咙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能吸进去光的黑暗。

“一起死在这里！！！”

怪物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个孩子的哭声叠加在一起，直往人脑子里钻。声音在河滩上空回荡，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斯提！到那块石头后面！”

“可是你——”

“快！”

“……你自己小心。”王斯提对着那个蓝紫色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怪物踩在岸边的泥地上，它每走一步，脚踩下去的地方就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缕缕青烟。

“果然。”林宇的声音很轻，但护目镜下的眼神却亮了起来。那光芒不是战甲反射的光，而是从他自己眼睛里透出来的。

“实体化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刀柄上缓缓收拢。

“那就好办了。”

话音未落，林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间，他出现在怪物左侧三米处，刀锋直斩怪物的腰侧！刀刃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怪物反应极快。它粗壮的手臂猛地横扫，黑色的爪子带着呼呼风声抓向林宇的脑袋，爪子划过空气的时候留下了五道黑色的痕迹。

林宇躲开这一爪。刀锋顺势一转，狠狠斩在怪物的手臂上。

嗤——！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溅出来，喷在林宇的战甲上，冒起缕缕青烟。林宇一闪，迅速拉开距离。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比之前更尖锐，更刺耳，像是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压缩在里面。它另一只手臂已经砸向林宇，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呼呼的风声。

林宇用刀身挡住了那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像是两块巨石相撞。林宇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滑退了三四米。他稳住身形，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臂。

“力气不小。”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起右手，再次握紧刀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感受着刀柄传来的触感。

“不过——”

幻想之刃消散进虚空，林宇双手在半空中一抹，指尖拂过那云般的刀背。

『Cloudscalibur！』

不给怪物反应的机会，林宇拨动剑格上的金色球体。那球体在他指尖下轻轻一转，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Landslide！』

轰！

这一剑斩在怪物的左臂上，剑身上涌出的土黄色能量如同泥石流般沿着伤口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怪物的皮肤开始变硬，变重，像是被万吨泥土压住。

怪物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那手臂像是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它用尽全力往上抬，手臂只动了不到一寸，就又垂了下去，把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怪物怒吼，右爪猛地抓向林宇。那爪子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带着呼呼的风声和撕裂空气的尖啸。

林宇却早有准备。他身体一矮，让过那一爪。同时剑刃自下而上撩起。这一次，刀身上涌动的是靛蓝色的光芒，深邃得像是万丈海渊。

『Tsunami！』

剑锋划破空气，化作一道海啸虚影，咆哮着撞向怪物！

轰————！！！

怪物被这股巨力撞得飞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在十几米外的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泥土都染成了黑色。越来越多的黑烟从怪物身上各处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被排出。

[终于，只要现在给它最后一击……]

林宇握紧双刀，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右腿抬起，准备向前迈出第二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

那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五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他感受到，却又不足以让他挣脱。那触感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探出来，轻轻地搭在他肩上。

林宇没有感应到任何能量的波动。就好像那只手是凭空出现的，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发现。他整个人僵住了。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幻气斗装。”

『Whilebetters！』

机械合成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宇选择向前冲刺，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前弹出。同时左手向后一挥，幻想之力在掌心凝聚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砰！

屏障碎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宇借着这一击的推力向前翻滚，在五米外单膝跪地，刀锋横在身前，终于看清了那个从身后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全身覆盖着黑色战甲的战士。

战甲的线条硬朗而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胸甲左侧镶着一只造型张扬的红色翅膀，那翅膀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刚从某只巨鸟身上撕下来的。右侧胸甲则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石，宝石内部有光晕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护目镜——镜框向上高高翘起，两侧还带着弯曲的弧度，配上镜片下方那条细长的黑色面罩，活脱脱一顶牛仔帽扣在了脸上。

林宇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是谁？”

黑色战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那个护目镜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小片橙红色的光。他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那里，红色翅膀的下方，有一行细小的银色文字。

林宇眯起眼睛去看。

“幻气斗者维邦特使”。

（注：“维邦特使”为Whilebetters音译）

“维邦特使……”林宇缓缓站起身，刀尖依旧指向对方，“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来自‘过去’的你，破坏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情节走向。”

维邦特使说话的时候，胸口的青色宝石微微亮了一下。

林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个男孩。”维邦特使抬起手，指向远处的陈念，“他应该是被怨灵拖入水中，在濒死之际觉醒力量，成为与你一样的幻想战士。这是注定的事情。而你——”

他放下手，那个夸张的护目镜对准林宇。

“——你刚才差点把他救下来。”

林宇盯着维邦特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那个怪物差点杀了他！我如果不挡下那一击，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是的。”

“所以呢？”林宇向前迈了一步，刀尖指向对方的胸口，“我把他从鬼怪手里救下来，这难道错了？”

“如果那个人因为被你救下而失去了变成幻想战士的机会——”

维邦特使顿了顿，那个护目镜微微偏转，像是在看远处的陈念，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之后的事情会很麻烦。”

“什么之后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未来。被黑暗侵蚀的未来。需要幻想战士的未来。”维邦特使抬起手，那覆盖着黑色战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屈起，“你应该明白，有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你擅自改动它，就要承担后果。”

“我不信什么注定的命运。”

“我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经历的每一场战斗，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什么命运使然！”

他握紧刀柄，双腿微曲。

“他想不想成为战士，是他自己的事。但在他做选择之前，他有权利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宇冲向河边——那个怪物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正一步一步向陈念走去。

“站住。”

林宇的反应极快。他右肘猛地向后扫去，肘尖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幻想之力，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浅蓝色的光痕。

砰！

肘击被挡住了。

维邦特使用左手的手掌接住了这一击，掌心贴着他的肘尖，纹丝不动。那股足以轰碎岩石的力量，在他掌心里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说——”维邦特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稳，“——站住。”

“你没有权利命令我！”

林宇想抽回手臂，却发现自己的肘尖像是被吸住了一样，根本挣脱不开。他咬紧牙关，左腿向后扫去，腿甲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你也没有权利阻止我。”

维邦特使只是轻轻侧身，就让过了这一腿。同时那只搭在林宇肩上的手猛地发力，向下一按！

林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肩头压下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他在半空中勉强调整姿态，用刀尖点地，借力一个后翻，落在三米开外。

他单膝跪地，抬头看向维邦特使。

那个黑色的战士依旧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向下按的姿势，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胸口的青色宝石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你的战斗技巧不错。”维邦特使开口，那个夸张的护目镜对准林宇，“但你的力量不适合用在这里。”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

林宇站起身，刀锋再次指向对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

维邦特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缓缓张开。那动作很慢，慢到林宇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屈伸的细节。可就是这样一个慢到极致的动作，却让林宇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空气开始流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流动，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周围的空气，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抽走。林宇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维邦特使说，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你继续干涉——”

他顿了顿，那只张开的手缓缓握拳。

“——我只能把你当成破坏者处理。即使你是幻想神转世。”

林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

“那你现在就处理我吧。”

他握紧刀柄，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紫色的流光冲向维邦特使！

幻想之刃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叫，刀身上涌动着深蓝色的能量，那是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一击！

铛——！！！

刀锋停在了距离维邦特使面罩半寸的地方。

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维邦特使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刀身。那两根覆盖着黑色战甲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让刀锋纹丝不动。

“幻想战士和幻气斗者，”他说，“都是‘一家人’。”

“我是梵他大人的手下，所以我不想伤你。”

他手指轻轻一扭。

“不要逼着我动手。”

咔嚓——！！！

刀身从被夹住的位置开始碎裂，无数细小的蓝色碎片在空中飘散，如同逆飞的雨。

林宇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林宇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碎裂，他的后背砸进碎石堆里。

“呃……咳……”

林宇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战甲的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从胸口向四周蔓延。

维邦特使站在原地，收回了抬起的右腿。他胸口的青色宝石亮得刺眼，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你应该庆幸，”他说，那个夸张的护目镜对准了林宇，“今天来阻止你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命运这种东西，不是你用拳头能改变的。”

一道光壁在他面前展开，边缘流动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林宇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只能半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可远处那声凄厉的惨叫把他的视线拉回河中。

林宇踉踉跄跄地向河边跑去。碎石在他脚下滚动，每跑一步，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

冰冷的液体灌进鼻腔、涌进喉咙，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陈念的肺叶里撕扯。他的四肢还在本能地挣扎，但力气正随着每一个气泡的升起而迅速流失。

那只怪物的爪子按在他的头顶，力道大得惊人。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只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被按向河底，能感觉到脚底已经碰到了河床软烂的淤泥。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陈念反而停止了挣扎。

他睁开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向上看。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晕在晃动，那是夕阳的余晖透过水面折射出的光。很模糊，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师父的面容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师父……

[师父也死了。]

那只手继续往下按。陈念的脸已经埋进了淤泥里，冰冷的泥浆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还是有泥浆挤进眼缝，沙砾磨得眼角生疼。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浑浊的河水消失了。头顶的光晕消失了。甚至连刺骨的冰冷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山野间。

四周是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松柏和不知名的杂树。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得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风吹在身上不冷，却让陈念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风里有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顺着风向看去。

远处的山腰上，一座茅屋正在燃烧。火舌从门窗里蹿出来，舔舐着屋檐，把整座茅屋吞没在橙红色的光焰里。浓烟滚滚而上，融入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天。

茅屋前跪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火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在哭。

火越烧越旺。茅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轰然倒塌。火星四溅，有几颗落在老人的衣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依旧跪在那里。唯一的动作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

什么都没有。

可老人就是在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运。

“你走吧。”

老人忽然开口。他的头依旧仰着，话却是对着陈念说的。

陈念一愣。

“你不属于这里。”老人缓缓低下头，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可我为什么……”

“因为你快死了。人在快死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陈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老人念得很慢，像是在教陈念念诵什么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