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
“寒食。”老人点了点头,“那是我的日子。也是你的日子。”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咔的声响,脊背一点一点挺直,最后站得笔直,像是山间的松柏。
“你的命不该绝在这里。”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去罢!”
他抬起手,向陈念一指。
那一指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最后全部融成一团刺眼的白光——
陈念睁开眼睛。
冰冷的河水依旧包裹着他。那只怪物的手依旧按在他的头顶。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股力量正从他的丹田涌起,像是地下涌出的泉水。那力量温热而澎湃,所过之处,疲惫消失了,疼痛消失了,甚至连恐惧都消失了。
陈念握住那只按在自己头上的爪子。
怪物的动作顿住了。
它低头看向水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的神色。它感觉到那只被握住的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抬起,从陈念的头顶抬起,抬向水面。
不可能。
它加诸的力量足以按死一头牛,可那只手还是在被抬起。
哗啦——!!!
陈念从水中猛地站起!
水花四溅,在夕阳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他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右手死死抓着怪物那只比他大腿还粗的手腕,五指收拢,指节发白。
“你……!”
怪物的怒吼只发出了半个音节。因为陈念的左脚已经踹在了它的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怪物胸口黑色的烂泥四下飞溅,整个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在河面上连翻了两个滚,最后重重砸在对岸的泥地上,又滑出去两三米才停住。
陈念站在河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他的手,却又不是他的手。他能感觉到手掌里涌动着陌生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这是什么……]
他茫然地想着,然后感觉到了腰间传来的异样触感。
『YIN-YANG Linker!』
他低头看去。
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正扣在他的腰带上。那装置通体深蓝色,边缘镶着暗红色的纹路,正中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师父给我的符呢?]
陈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师父今天早上给他的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心里多出来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麻将。
通体翠绿色,方方正正,大小正好能握在掌心里。麻将的正面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一圈奇异的符文围绕着中心那个小小的点。
陈念盯着那块麻将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把它按进了腰间的凹槽里。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陈念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整个人一颤。
紧接着——
嗡——!!!
刺眼的光芒从装置里迸发出来!
陈念的身体被那光芒托了起来,双脚离开河床,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他开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覆盖自己的身体——从皮肤底下涌出来、在皮肤表面凝结成型。
咔嗒,咔嗒…
胸甲成型的那一刻,陈念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胸甲的形状很奇怪。它呈现出一种规规矩矩的长方形,边缘棱角分明,表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一筒。
一圈暗红色的圆圈围绕着中间那个深蓝色的小点,圆圈边缘还有几道弯曲的纹路,像是火焰,又像是飘散的烟雾。
[棺材……]
陈念忽然明白了。那胸甲的形状,不就是一口棺材吗?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个意象的含义,因为头盔已经开始成型了。
蓝色的甲片从他的后颈向上蔓延,包裹住整个后脑勺,然后从两侧向前延伸,最后在额头处汇合。头盔的前沿微微向前探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护目镜成型的瞬间,陈念眼前的世界变了颜色——原本昏暗的河滩变成了深蓝色调,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连远处岸边的石头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是额头。
一个东西在那里凝结成形。陈念看不见那是什么,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有些沉,有些凉,压在他的额头上。
最后,一道声音响起。
『Soul Change!Fantasy Fighter Hanshi!』
机械合成音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整个人一颤。
光芒散去了。
陈念缓缓落回地面,双脚踩在河岸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怪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站在河对岸,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念,里面写满了惊疑和恐惧——那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你……你是什么东西?!”
怪物的声音在颤抖。它说话的时候,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可这一次,那黑洞里不再只是虚无,而是有一点恐惧的微光在闪烁。
陈念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让怪物往后退了一步。
“我?”陈念轻声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金属的震颤。
“我是——”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
“幻想战士寒食。”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念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红色的流光,直扑河对岸的怪物!
怪物惊恐地抬起双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怪物那庞大的身体再次向后倒飞出去,这一次飞得更远,直接撞进了河滩后方的树林里,一连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
陈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甲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缕暗红色的光晕在缓缓消散。
他收回拳头,抬起头,看向树林里那个挣扎着爬起的模糊身影。
“吼——!!!”
怪物的怒吼从树林深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恐惧,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树木剧烈摇晃,一道黑影从林中冲出,朝着陈念猛扑过来!
陈念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那双被蓝色护目镜遮住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迎面冲来的怪物。
十米。
五米。
三米——
怪物粗壮的手臂横扫而来,五根漆黑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陈念的头颅!
陈念的身体向右侧轻轻一偏,幅度不大,恰好让那一爪擦着他的头盔掠过。爪风刮在面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缕火星在金属表面炸开。
同一瞬间,陈念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怪物的腹部。黑色的烂泥四下飞溅,怪物庞大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中的虾米。
陈念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左拳!
右拳!
左膝!
右肘!
一连串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在怪物身上。怪物被打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怪物低下头缓了缓,陈念的身影就在这一瞬消失了。
陈念已经出现在它右侧,一记侧踹狠狠踹在它的肋部!
砰——!!!
怪物横飞出去,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砸进一片灌木丛里。灌木被压得粉碎,木屑和泥土四下飞溅。
陈念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怪物。
“你……你想干什么?!”
陈念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屈起食指。
砰!
怪物右侧的地面突然炸开,一道暗红色的能量从地下喷涌而出,把周围的泥土都掀上了天。
怪物惊恐地跳开,还没等它站稳——
砰!
左侧的地面也炸开了。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炸在怪物周围接连响起,每一次爆炸都精准地落在它落脚的前一刻,逼得它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你躲什么?”陈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依旧是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啊。”
怪物怒吼一声,不再躲避,而是朝着陈念猛扑过去!它身上的黑色黏液在剧烈翻涌,像是沸腾的开水,所过之处地面的草木瞬间枯萎,冒起缕缕青烟。
陈念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收回了张开的右手,垂在身侧。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怪物粗壮的双臂同时挥出,十根漆黑的爪子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左右两侧同时罩向陈念的头颅!
就在爪子即将触及头盔的瞬间——
陈念的身影消失了。
怪物双爪落空,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踉跄了一步。它惊恐地四下张望,却找不到陈念的踪影。
“在上面。”
声音从头顶传来。
怪物猛地抬头——
陈念正悬在它头顶上方五米处,整个人倒立着,右腿高高抬起,脚后跟对准了怪物的头颅。蓝色的护目镜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暗红色的能量开始从他全身向那条抬起的右腿汇聚,流过腰腹,流过胸甲,流过肩膀,最后全部压缩进那条腿里。腿甲上的纹路亮得刺眼,像是烧红的烙铁。
怪物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
“不管你愿不愿意……”
陈念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
能量在腿甲上凝聚到极致,暗红色的光芒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边缘却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现在是超度时间。”
他最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怪物浑身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清一色·和牌」!!!”
轰————!!!
那条右腿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砸下!
砰————!!!
黑色的黏液和灰白色的雾气同时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飞溅,在半空中形成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涌的黑色云团。
陈念落回地面,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甲上那个一筒的图案亮得刺眼,又慢慢暗淡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正在消散的黑云。
黑云翻涌着,那些扭曲的脸在云层里挣扎、哀嚎、最后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只剩下一张脸。
那个溺死的男孩。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里面倒映着陈念的身影,还有远处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谢谢……”男孩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谢谢你……送我走……”
陈念单膝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三个人在河滩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远处村庄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
河面上忽然又亮了起来。光芒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成形。
陈念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师父吴庸的怨灵。
“师父……”陈念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吴庸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师父我啊,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骗吃骗喝混了大半辈子,临了能收你这么个徒弟,也算是积了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念腰间那个深蓝色的装置上。
“那个东西,是师父我年轻时候捡到的。一直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揣在身上。今天早上给你的符里,夹着的就是这玩意儿。”
陈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将,又看了看腰间的装置,眼泪模糊了视线。
“师父……”
“行了。”吴庸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师父我啊,接了另外两个村子的活。”
陈念猛地抬起头。
“什么?”
“活。”吴庸重复了一遍,“我接下来要办的活儿。”
“现在师父走了,这些活儿就交给你了。”
陈念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吴庸抬起的手打断了。
“别废话。你去了,报我的名字。”
他指了指自己。
“吴庸。龙虎山清微派第二十七代传人——虽然这名字是我自己编的,门派也是假的,但招牌既然打出去了,就不能砸。”
他又指了指陈念。
“你是我徒弟。你去了,报我的名字,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念的眼泪止住了。他只是看着师父,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在闪烁。
“有人会给你饭吃。”
吴庸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行了,去吧。”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别回头。”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一步一步向河中心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念脚下。
吴庸走到河中央,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陈念。”
他叫了一声。
陈念浑身一颤。
“你师父我啊……”
吴庸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
“……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消散。那光点沉入河水里,随着水流向远方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