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长就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候在院子外头。

陈念发现师父今天收拾得格外齐整，连那道冠都正了三分。“师父，您今天……”陈念跟在后面，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吴庸只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村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撑不到眼睛里去。他身后那几个村民也一个比一个脸色发白，有人手里攥着香，有人提着纸钱，还有个人扛着一整只杀好的鸡——那鸡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

“大师，都准备好了。”村长往河边方向指了指，“您看是现在……”

“现在就去。”吴庸抬脚就走，道袍下摆带起一溜尘土。

陈念连忙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村民站在原地没动，只有村长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说是河，其实也就三四丈宽。水不深，可陈念一站在岸边，就觉得不对劲。

那水声听着听着就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说话，咕噜咕噜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河面泛着白亮亮的光，却不暖和，照在身上凉飕飕的，跟腊月的日头似的。

“陈念。”吴庸头也不回地喊。

“在！”陈念赶紧凑过去。

“等会儿我念咒，你在旁边烧纸钱。一张一张烧，烧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就想着送这孩子走。”吴庸把符纸分了几张给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纸钱，沉甸甸的，压得陈念手往下一坠，“记住没有？”

“记住了。”陈念点头。

吴庸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桃木剑横放在上头。又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剑身上洒了几滴酒。酒液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剑尖凝成一颗珠子，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火苗蹿起来，纸钱打着卷儿，变成黑灰往上飘。可那些灰飘到一半就不动了，悬在半空，慢慢地打着旋儿，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

陈念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抬头，只低着头继续烧，一张接一张。

吴庸拿起桃木剑，剑尖指着河面。他开始念咒，声音不高不低。陈念听不清他念的什么，只知道那调子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河水平静地淌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咒念了三遍，纸钱烧了一半，吴庸停下来。

他皱着眉，盯着河面看了半天，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这张符跟刚才的不一样，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红得刺眼。

“陈念。”吴庸的声音压得很低，“退后。”

陈念一愣，手里的纸钱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站起来，往后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

吴庸把那张符夹在指间，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

呜——呜——

陈念听见了。

那声音从河底传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像尖刺往耳朵里钻，低的像叹息，贴着水面飘。

陈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往河面上看，看见水的颜色在变。原本清清亮亮的河水，从河底开始泛出浑浊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头往上涌。那灰白色一圈一圈地扩散，慢慢地，整条河都变成了那种瘆人的颜色。

吴庸的咒念得更急了。

符纸在他指间开始发烫，有青烟从纸边冒出来。他手腕一抖，符纸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自燃起来，化作一团青色的火球，直直地向河心飞去。

火球落在水面上。

嗤——！

白烟腾起，足有两人高。那烟里带着一股腥臭味儿，像死鱼烂虾沤了几个月，熏得陈念直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捂住嘴，使劲往下咽，咽了好几口才没吐出来。

烟散了。

河水恢复了清亮的颜色。

陈念刚要松一口气，就看见吴庸的身体晃了一下。

“师父？”

吴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陈念看见师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念，眼珠子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透过陈念在看别的东西。

陈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他师父的眼神。

吴庸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说什么，可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

扑通。

吴庸直挺挺地倒在了河里。

“师父！！！”

陈念冲上去，水已经没过吴庸的胸口。他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师父的衣领，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水里拖。那力量大得吓人，陈念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栽，半张脸都浸进了水里。

水灌进鼻子和嘴里，又腥又凉。他呛了一口，拼命地咳，手死死抓着师父的衣领不肯放。

就在他快要被拖进去的时候，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陈念猛地往后一仰，跌坐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如也——师父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可衣领下面，什么都没有。

陈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嘻嘻——”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念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河滩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没影了，连那些纸钱的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那是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六七岁的男童在笑。可那笑声飘忽忽的，一下在东，一下在西，让人根本分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

陈念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一个个气泡从河底往上涌，咕嘟咕嘟的，越涌越多。那些气泡在水面上炸开，发出细碎的啪啪声。炸开的气泡里冒出白色的雾，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慢慢在河面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起初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个六七岁的男孩，站在水面上，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白得发青的皮肤。

“陪我玩捉迷藏。”小孩的嘴没有动，可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陈念的耳朵里，“你藏，我找。找不到你，你就赢了。找到了——”

他咧开嘴笑了。

那嘴咧得很大，大到不像话，一直咧到耳根。嘴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

陈念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小孩歪着头看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走在河面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每一步踩下去，脚下就泛起一圈涟漪。离岸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砰！砰！

陈念回头，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身穿蓝紫色战甲的人，手里握着有枪刀一体的武器，枪口正对着自己这边。那人身边站着一个与陈念年龄相近，又比陈念稍矮的男孩。

是林宇和王斯提。

幻想之刃·彼岸的能量子弹经过小孩的身体，然后直直地朝小孩身后飞远了去。而那个小孩的怨灵却毫发无伤。

“林宇，那个小孩好像是鬼。”

“我知道。”

“那你还浪费幻想之力！你不是说幻想之力很宝贵吗？”

——

忘川河翻涌着浑浊的浪，那是无数挣扎的魂灵。偶尔有浪头拍上岸来，魂灵的手便会抓住桥边的岩石，想要攀爬上来，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重新沉入那片绝望的深渊。

河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据说那是无数亡魂的怨念凝结而成，吸入一口，便会看见生前最恐惧的画面。

一座桥横跨在这条河上，尽头隐没在前方的浓雾之中。在岁月的冲刷下，石缝里长出了暗红色的苔藓。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奈何桥。那字迹不知是谁留下的，笔画苍劲，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石碑旁站着一个老妇，她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摞瓷碗。她身后则是一口不锈钢大锅，里面的汤永远沸腾着，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

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婆远远就看到了他们帽子上的“天下太平”和“一见生财”，因为那字是贴上去的荧光条，是阎罗不久前想到的新点子。

黑无常面色黝黑，手中提着一根乌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着一个人。白无常面色惨白，手中拿着一根哭丧棒，棒上缠着白色的纸条，纸条在风中飞舞，发出簌簌的声响。

此刻，他们身后押着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男人。

男人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大片暗色的污渍——那是血，是泥，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时留下的痕迹。他的发髻散乱，几缕白发垂落额前，被阴风吹得轻轻飘动。

但他的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那是坐惯了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势，是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一个时刻，又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屑一顾。他的嘴角紧抿着，抿成一条坚毅的线，那是从不在人前示弱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脚腕上是一副黑色的铁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锁链拖在青石板上，细碎而冰冷的声响在寂静的奈何桥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