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这个人,从十八层地狱一路押过来,走了三天三夜,却始终一言不发。
“快走。”白无常扯了扯手中的锁链,声音刻意放得凶狠,“耽误了时辰,投胎的好人家都被别人抢走了。”
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黑无常有些不耐烦,猛地一拽铁链:“磨蹭什么!”
男人的身体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桥头的那块石碑。
奈何桥。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石碑旁的老妇身上。
“到了。”黑无常走到桌前,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白无常,“解了吧。”
白无常犹豫了一瞬。
这人在十八层地狱里受了一千多年的刑,每一层都走遍了。现在刑期满了,阎王亲自判的,让他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但这一路上,白无常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受完十八层地狱刑罚的鬼,哪一个不是目光呆滞、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可这人不一样,这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解吧。”黑无常又说了一遍,有些不耐烦,〝阎王的判令还能有假?”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男人低头,看着脚边那条盘曲的锁链,而后缓缓抬起眼。
他面前,碗里的汤水浑浊,泛着淡淡的雾气,映不出任何影子。
“喝吧。”孟婆说道。“喝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爱恨情仇,皆作虚无。喝了,干干净净地过桥,干干净净地投胎,干干净净地重新做人。”
白无常等了一会儿,见男人没有动,有些着急。他抬头看了看桥的尽头——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光,那是轮回道入口的光芒。每一批亡魂都有固定的时辰,错过了,就要再等下一个轮回周期,又要耽误不知多少年。
“快点。”白无常伸手端起碗,递到男人面前,“喝了上路。你在十八层地狱里受了一千多年的苦,还没受够?喝了这碗汤,投个好人家,重新做人,比什么都强。”
男人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白无常的脸上。
白无常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手微微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地上,立刻渗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新做人?”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带着千年的寒意和万古的寂寞,“朕,何须重新做人?”
黑白无常愣住了。
朕?这个字,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那些皇帝刚来的时候,也会口口声声自称“朕”“孤”“寡人”,但在地狱里走一遭,什么“朕”什么“孤”都忘了,一个个哭爹喊娘,比乞丐还不如。
可这人不一样。
黑无常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说什么胡话?你现在是鬼,不是皇帝。大秦早就亡了,都亡了一千多年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快喝,别耽误时辰。”
男人终于接过了那碗汤。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在汤中看见了一座城。
一座黑瓦红墙、气势恢宏的城。城楼高耸,直插云霄,城墙上旌旗招展,黑色的旗帜上绣着金色的玄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动了,却不是往自己嘴边递。
“这就对了,”黑无常道,“喝了,一切……”
啪!一声脆响,碗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片。
“不识抬举!”黑无常手中铁链一抖,链子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芒。
黑无常攻上,锁咽喉;白无常攻下,缠双腿。这是他们千百年来练就的合击之术,不知道拿下了多少难缠的厉鬼。
男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黑白无常,看向他们身后的雾气。
白无常心里猛地一跳。
不对。从来没有人像这个男人这样平静。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轰!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雾气中呼啸而出,快得黑白无常根本来不及反应。
黑影撞在黑无常的腰侧,把他砸在奈何桥的栏杆上。栏杆应声而断,碎石四溅。
噗通!
黑无常落入河中,溅起数丈高的浊浪。
白无常稍慢一步。他看到黑影袭来的时候,本能地向后一闪,同时举起哭丧棒挡在身前。但黑影的力量太过巨大,他的哭丧棒应声断成两截。他自己则向后飞去,重重摔在桥面上,翻滚了数圈,一直滚到桥边的彼岸花丛中,才停了下来。
那些彼岸花被他压得东倒西歪,红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给他盖了一层血色的被子。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直接昏死过去。
黑影在撞飞两人之后,在空中打了个旋,呼啸着飞回。
嗒。
一只修长的手从雾气中伸出。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蔻丹,泛着微微的红光。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是青白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阴暗中微微发光。
食指轻轻一勾,那黑影便缩了缩尺寸,稳稳地落在指尖上,缓缓转动。
黑影不过是一只木轮。
木轮在指尖转动着,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转了几圈之后,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地停住。
手的主人从雾气中走出。他比普通人高出一头,身形健硕,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深衣,衣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他的面容俊美,眉眼之间有一股阴柔之气,像是潜伏在草丛中的蛇,随时准备发起致命的一击。
他走到男人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然后单膝跪地。“臣,嫪毐,叩见陛下。”
“不可能!你…你怎么瞒过生死薄的!”白无常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鬼·祖龙和鬼·嫪毐。
没有人回答白无常,只有更多本来早就应该进入轮回的身影走了出来。吕不韦,李斯,赵高,蒙恬,王翦,徐福……
雾气在他们身后翻涌。
隐约可见,雾中还有无数沉默的身影。
“起来吧。”鬼·祖龙看着他的臣子们。
徐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受苦了。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
“地狱之苦,不过皮肉。朕心中之苦,方是苦。”
“你说过,东海有仙山,山上有仙丹,服之可长生不老。朕信了你,派你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访。可朕等了一辈子,等到死在沙丘,也没等到你回来。”
“臣惭愧。当年臣确实寻到了仙山,也见到了仙人。但那仙人说,他炼得此丹须耗费千年,待时机成熟,自会将仙丹奉上。”
“那仙人叫什么名字?”
“太…太上老君。”徐福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才想到这个名字。
“太上老君。”祖龙重复了一遍。
“如今千年过去,他却未将仙丹奉上,是谓言而无信。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祖龙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再开口。良久,祖龙看向了李斯。
“李斯,传朕旨意。”
李斯躬身:“臣在。”
“令嫪毐为先锋,率阴兵先行,扫清通往天庭之路。令蒙恬、王翦为左右大将,唤醒兵马俑军阵,随时准备出击。令徐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福脸上。
“你带朕,去取那枚仙丹。”
徐福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忠诚:“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取回仙丹,助陛下还魂重生,重临人世!”
阎罗殿中,一盏灯忽然熄灭。
阎罗王从案后站起身,看着那盏灭了的灯,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的判官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点灯,但怎么也点不着。
“大王,这……这……”
阎罗王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转过身,看向大殿的另一头。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画的是整个阴曹地府。而现在,在地图的边缘,有一个地方正在发光。
那是通往天庭的路。
那光很微弱,但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