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骁从小一身的牛劲没处使，隔三差五寻衅滋事，但本人性格原因，一瞪眼吵架就容易笑崩，因此寻衅滋事过程中跟人交际这一块，基本都由谢凝负责。

俩人小时候一块看了不少□□片，方成骁学会了如何扫堂腿、如何黑虎掏心，谢凝却学会了怎么装成混混头目的样子，专门用来吓人。

这事对他来说早就习惯了，随地大小演罢了，但孟澜还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孟澜让同学们先走，自己把谢凝叫去了隔壁的咖啡厅。

在角落坐下后，她给自己点了一杯拿铁，之后就再没理过谢凝。

侍者有些尴尬地看向谢凝，谢凝只好说：“要一杯一样的。”

装在白瓷茶杯里的拿铁从滚烫到温热，孟澜一直一言不发。

谢凝自然也没心思喝，他的金属勺子焦虑地在咖啡里搅动几圈，发出的叮当声反而让他更紧张。

他连在全校面前念检讨都没紧张过，此刻面对孟澜，才真的尝到忐忑不安的滋味。

别这样，他心想。

他宁愿孟澜看到自己欺负同学、抽烟，狠狠地骂自己一顿，也好过这样沉默地对坐。

咖啡厅不大，没有别的客人，角落里的沉默潮水似的，逐渐让谢凝喘不过气。

他偷偷抬眼，看见孟澜正静静地看着窗外，唇线绷得很紧。

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道歉的时候，孟澜忽然开了口。

“你军训的时候被主任发现抽烟，当时你跟我说是为了帮别人，你主动顶下来的。那个别人就是方成骁吧。”

谢凝想解释，但孟澜没停顿，接着往下说：“你觉不觉得，你已经被方家那个小孩带坏很多了？”

方家小孩？谢凝没忍住，语气有点生硬：“他没带坏我。而且小时候如果不是他父母照看我，我说不定还不如现在。”

孟澜转回脸，深呼吸了一次，才又说：“我知道，你受他们照顾不少，但这不是你这么大了还在跟他厮混的理由。近墨者黑，你会不懂吗？”

这不是孟澜第一次表达对方成骁的不满，不过之前都很委婉，只是提醒谢凝交一些新朋友。

但她此刻像是积攒了很久：“抽烟、喝酒、霸凌同学，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应该是这样。小凝，以后别再跟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了，不然你就是在糟践你自己。”

谢凝抬眼看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小学的时候老谢工作忙，是方叔叔每天骑摩托接送我上下学，是小丽阿姨每天给我做饭，”谢凝盯着孟澜，“方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他的父母，都是我的家人。”

孟澜皱起眉头：“从血缘角度讲，我们才是家人，你明不明白？”

谢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一整天的雀跃、期待、犹疑、伤心、紧张、失望……一股脑地涌上他心头，压得他呼吸困难。

“姐，生日快乐。你今天成年，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庆祝的，但你和妈妈都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冷不丁地说，笑容有些发苦，“但你知道我今年的生日是谁帮我过的吗？老谢在外地出差，是方家人忙前忙后，庆祝我十五岁。”

那么“真正的”家人，孟老师和孟澜呢？

她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充实得早就已经不需要谢凝的存在了。

谢凝别开眼神，因为觉得自己可能会忍不住分泌泪水。

“我有时候也奇怪，为什么有血缘的家人好像比朋友还要疏远。”谢凝觉得自己的话语已经不受控制，他只是机械地表达，“国庆的时候我想去看你和妈妈，在门外等了一夜，那时候我就想问这个问题，我们怎么会生疏到这种地步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是因为我‘糟践’自己了吗？”

他总是对孟澜察言观色，没敢跟别人说出这是他的亲姐姐。他瞻前顾后，不敢随意跟孟澜打招呼，连送水果都要悄悄送去宿舍。他自知不是个能让人引以为豪的弟弟，但难道他们生疏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终于克制不住，用已经朦胧的眼睛看向孟澜：“姐姐，我是不是让你蒙羞了？”

孟澜一愣，接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眨眼时，在两颊带出细细的眼泪。

谢凝看不得她哭，立马就要缴械投降，连忙吸了下鼻子，低头找纸巾盒：“对不起，你就当我胡说的，这都是气话。”

孟澜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纸巾，用手背抹掉泪痕，尽量隐忍着，语气平平：“如果你当年选了妈妈，那我们大概也不会这样。”

她说完，拎起书包，转身要走。

谢凝张了张口，挽留的话就在唇边，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没觉得你不好过，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孟澜偏过头，最后向他说，“妈妈听了会比我更难过。”

谢凝之前从不知道，人一天之内可以失魂落魄两回。

等到他脚步发虚地回到火锅店，才隐隐发觉，人的精神好像是挺坚强的。

他思绪混乱得像在数学考试，停在门口，拍了两下脸颊，才算勉强清醒了点。

谁知推门一看，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做梦了。

这会刚下午三点多，晚饭还没开始，但火锅店的服务员们基本都在后厨备菜。大厅里空空荡荡，坐着几个臊眉耷眼的高中生，俩民警被众星拱月地坐在中间，见谢凝进门，其中一个很热情地冲他招招手：“回来啦？”

这警察怎么像个自来熟？谢凝一头雾水，混乱地扫视了一圈，依次看见了方成骁、老猿、姜文康……还有霍知衡。

其他三个都垂头丧气，只有霍知衡坐在窗边，手里拿笔，面前铺了张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