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霍知衡端了两碗骨汤馄饨上桌，霍梅又放了两笼烧麦在他们中间。

谢凝连忙道：“阿姨，是不是有点多了，我怕给您浪费……”

“没事没事，不怕浪费，”霍梅笑着说，“阿姨这的烧麦一直卖得不错，给你尝尝。”

谢凝有些笨拙地道谢：“谢谢阿姨。”

他搅动奶白色的骨汤，在升腾的热气里，被有些支离破碎的幼年回忆袭击。

一开始……他跟孟老师和孟澜还是没这么生疏的。

孟老师是个对自己的人生绝对负责的人，当年对生意失败、自暴自弃的老谢很无情，但对小时候的谢凝依旧很关心。他上小学时，老谢正处在最拮据的那几年，基础的衣食住行都得靠方成骁爸妈偶尔帮忙，谢凝那时一直在学的小提琴课，当然也被他取消了。

孟老师听说后，特意上门把老谢骂了一通，然后拉起谢凝的手，说，以后妈妈帮你付小提琴课的钱。

从那以后，谢凝每个周末的下午都会被孟老师领走，上课、练琴，晚上留下，吃一碗孟老师做的云吞面。其实味道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汤底也是这样浓郁。

孟老师工作一直很忙，如果要演出，她永远是练习最多次的那个。但那几年即便再忙，她每周都会抽出几个小时，陪着谢凝和孟澜去学乐器。

孟老师是省级的钢琴演奏家，多才多艺，但其实谢凝的音乐天赋很普通，学了八年，才勉强在小学毕业之前考过了八级。

毕业典礼上，他拉了几年来最完美的一首协奏曲，喜不自胜地跑到台下找孟老师，孟老师当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夸赞了几句，最后却说：“小提琴练到这个程度很不错了，以后可以去做其他自己喜欢的事了。”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他根本不怎么喜欢小提琴，他只是喜欢跟妈妈牵着手，一起去上课的感觉而已。但这些话，谢凝一直都没能说出口。

在那之后，孟澜的学习越来越忙，孟老师辞去了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去做了钢琴老师，以获得更多陪伴照顾女儿的时间。她把绝大部分的心力都放在了孟澜身上，谢凝当然也就分不到多少了。

更关键的是，失去那个学习小提琴的下午后，谢凝好像就没有理由经常去找她们了。

人与人的羁绊是那么轻巧的东西，即使血脉相连，分开的时间久了，也会渐行渐远。

“啪嗒”，谢凝无意识间，眼泪已经直直滴进了碗里，浅浅的涟漪被热气掩住，看不真切。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舀起馄饨送进嘴里。

“好吃。”

“这水有点凉了，我去换新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霍知衡拎起茶壶去换热水，像没看见馄饨碗里的那朵涟漪。

他放慢了动作，倒水、清洗、擦干，然后又把干净的茶壶擦洗了一遍。

他给谢凝留足了掩盖眼泪的时间，却还是抬头从厨房的窗户里向外窥望。

谢凝用卫衣的袖口按在眼眶，藏好那点脆弱的水痕，而没能送给妈妈的百合花就温柔地陪在他身侧。

他擦眼泪地动作很迅速，擦完，鬼祟地看了眼周边，不肯把自己的脆弱暴露于别人眼下。

霍知衡也就转了身，心里却好像被那滴眼泪烫出一片淡淡的红肿，慢慢才消退。

休息日的清早客人总是很少，霍梅和陈阿姨照例正坐在厨房吃她们的早餐，简单的两碗两碟。

霍梅低声问：“小衡，你跟同学关系还不错？”

霍知衡回答说：“还可以，是我同桌。”

“是同桌啊，怪不得。”霍梅叮嘱，“我看这孩子很不错的，还来找你玩，你对人家也好一些。”

对他好一些？霍知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泡了一壶茶，迈步走了出去：“这个不用操心，妈。”

等到他回到桌边，就看见谢凝已经一切如常，蒸笼里的烧麦甚至都被消灭了一半。

看到霍知衡探究的眼神，谢凝只好说：“……确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霍知衡把离自己更近的那一笼也向他推了推：“行吧，管饱。”

虽然霍知衡说了“管饱”，但也确实没想到谢凝这么能吃。

一大碗馄饨和两笼烧麦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甚至吃完后又指使霍知衡去帮他又要了豆浆和油条。

霍知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开口讲起了科普：“你知道吗，有的低级生物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拼命吃东西，因为脑子比较简单，认为多吃点就会好了。”

他站起来要去厨房帮谢凝点菜，用筷子头指了谢凝一下：“你现在好像一只幼年螃蟹。”

“……”谢凝推了他一把，“别废话，我的豆浆要加糖。”

吃完，谢凝站起来要付钱，刚给客人上过菜的霍梅连忙拦住他：“还付什么钱呀，说好了阿姨请你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