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衡十五岁的时候,中考考了全市前十名。
他本人是超常发挥,这成绩放在他那所普普通通的公立初中,也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老师成了良师,同学也都成了益友。
但他几乎没理会这些铺天盖地的试探、怂恿、甚至利诱,直到某天天中的招生老师来到他们家拜访,给出一个他不太好拒绝的数字。
好吧,那就去天中吧。
做好决定的那天下午,他耸耸肩,躺在床上,极其平静地睡了一觉。
他初三那年,霍梅才终于还完了家里欠的债,存折里的数字正式缓缓变成了正数,霍知衡当然不想再给她添新的压力。
也是因此,他一开始只把天中当个跳板,刚入学的时候有些眼高于顶,平等地没瞧上所有人。
他是第一次住校,霍梅不太放心,特意来帮他收拾了一阵,又去小卖部给他买了一箱牛奶、一箱酸奶,叮嘱他记得喝,这才回去了。
宿舍里有人自己连被罩都不会套,只会呆愣愣地站在那,看着父母忙前忙后,当然,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去,都有点巨婴。
霍知衡懒得跟他们社交,爬上去铺床单,打算收拾好了就赶紧去教室。
“小凝,别拖拖拉拉的,快过来收拾床铺了。”门口来了个新家长,是个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手里推着个行李箱,打扮挺商业。
“知道了……”男生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短袖短裤,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懒洋洋地磨蹭进了门,没睡醒似的。
这是霍知衡听到谢凝说的第一句话。
他心想,又是个小巨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站在地上的谢凝头顶毛茸茸的,抬脸时让人能看见他朗然的眉目,一双猫似的眼睛,下颌收得很精巧,脸颊像大半颗稍显细瘦的心。
霍知衡移开眼,想,自己看别人的脸干嘛,无聊。
他很快整理好床铺,背着书包就打算走,出门的时候瞥见小巨婴跪在自己的对床上,指导他爸叠被子:“你看啊,这个角得这么用力捏一捏,它才能有平平的效果,你叠太差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好吧,看来也可能……没那么巨婴?
霍知衡没兴趣在心里跟别人道歉,上楼到教室时,看见只有班主任马仁平静地坐在讲台上,台下的学生来得稀稀拉拉。
他挑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暑假学习过的数学题,按动中性笔,落笔不停,一直写到了两个小时后。
写完一整套试卷,同学也都还没来齐。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手上的练习题吓退了,也一直没人来坐他的同桌。
他抬起头来松了松筋骨,转动脖颈时恰好跟走到门口的“小巨婴”对上视线。
不过那人全没在意他,只高兴地拍了拍身后男生的肩膀,拉着他飞奔到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谢凝,”那男生坐下,回过头来低声跟霍知衡的新同桌抱怨,“都怪你,跟谢叔说那么久话,咱俩都坐不了同桌了。”
谢凝声音很低,但让人听得出来他语气带笑:“前后桌也挺好,传纸条多方便。”
莫名其妙,霍知衡没有偏头看他,却好像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眼睛变弯的样子。
霍知衡下一次注意到谢凝,是在第二天的晚上。
坐回拉歌的包围圈里,霍知衡略微远望就能看见,谢凝还坐在操场角落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也许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路灯的光线比他想象得要亮,发黄的一片光晕,恰好能把他的大半边身子笼住。
树下几个混混打牌抽烟,谢凝并不跟他们一起,瘦条条的一个人,半靠在树干上,在灯下晃着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