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末,谢凝刚刚升上高中,十五岁。
“嗯,我知道了老谢,”谢凝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攥着小电风扇吹脸,朝电话里随口说,“我又不是头一次住校,不懂你瞎担心啥,挂了啊。”
“哎哎,”电话对面的老谢叫住他,”这么没耐心,看你也无所事事,听你爸我多说几句话能咋?"
夜色浓稠,把可见度缩得很短,但谢凝坐得很高,偏过头就能看见操场路灯下那群穿着迷彩服、席地而坐的学生和教官。他们正在拉歌,不怎么整齐的合唱声一直传到操场另一头。
他们学校全称天星实验中学,是比较老牌的私立学校,管理比较严格,学费也高,因此生源算不上很好,成绩在全省重点高中里差不多算个三流。
谢凝初中就在天中念的,虽然天中学生原则上都需要住校,但老谢对他多少有些“溺爱",所以初中三年都拿关心他身体作理由,几乎天天接送他跑校,谢凝住校的经验少之又少。
但高中军训这几天都是强制住校的,高一入学那天,老谢没假手保姆,亲自给他整理了一大箱子生活用品、换洗衣物和进口零食,谢凝见了说:“我是去军训,不是逃难。”
老谢说:“也差球不多!傻小子,这好吃的是让你跟舍友们搞好关系用的,不然就你那脾气,除了骁骁,谁乐意跟你做好朋友?“
谢凝嘀咕:“谁缺那几个朋友了……"
“人生在世,哪能没朋友?儿子,听你爸我的人生格言保证没错。”老谢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一身运动服的谢凝几眼,没忍住熊抱住亲了一口,“哎哟,我儿子咋那么可爱呢?可爱得我一天都离不开,宝贝儿子,爸再亲一口,乖宝,啊。”
谢凝被个子很高的老谢抱得双脚离地,又被他的胡茬扎得脸疼,在旋转中跟家里的保姆小月姐对视了一眼,俩人默契地叹了口气。
“行,那你说,还有啥要说的?”谢凝扯回思绪,边来回按动小电风扇的按钮玩,边问。
老谢问:“你现在跟谁在一块呢?"
“方子啊,”谢凝瞥了眼脚底下正抽着烟打扑克、笑声惊天动地的几个男生,“还有……忘了叫啥了,总之都高一的。”
“可以啊儿子,这就交到新朋友了?”老谢夸赞道,”不愧是我儿子,我就说你别老生气跟人起冲突,肯定人见人爱。”
军训第一天,他陪方成骁在厕所悄悄抽烟的时候,方成骁意外跟这几个不良小青年看对了眼,所以晚上相互勾叫着趁拉歌跑出来玩。这也能叫朋友?
谢凝沉思了一秒,还是打算让老谢就这么理解算了:“也就还行吧。我真挂了啊,明天有机会的话再给你打。”
老谢又对着手机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谢凝揉了揉被老谢“亲”得起鸡皮疙瘩的耳朵,心虚地瞟了一眼脚下的几个男生。
还好,没让他们听见。
刚松了口气,谢凝忽然看见,有个高个身影离开拉歌的队伍,朝这个操场角落里的厕所小跑过来。
“哎,”他没记住这几个人的名字,随口说,“好像有人过来了。”
“过来就过来呗,还能给咱们告状不成?”一个莫西干头、穿了双烧包红球鞋的男生说。
手电筒灯光下烟雾缭绕,方成骁倒是跟这群人融入得又快又彻底,连外号都叫上了:”老猿,还是小心点好,今天晚上教导主任在。”
"行吧行吧,”莫西干头的老猿说,随口冲着谢凝吹了声口哨,”那个谁,去处理一下,我这把关键时刻走不开哈。”
谢凝耸耸肩,刚从歪脖子树上跳下来,还在拍打屁股上沾的灰,就听见方成骁突然起了火:"还‘那个谁’,你特么跟谁说话呢?”
他一转头,看见方成骁正揪长了老猿迷彩上衣的领子,俩人手里的扑克牌散了一地。
临时组建的牌友小队虽然关系松散,但这才军训第一天,也没人愿意生什么是非一一主要是牌还没打完。
“哎这是干什么呢,大家都哥们,别生气别生气,”有人连忙劝架,”老方,你先放开他。”
谢凝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想,老谢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儿子脾气不好了。
”方子,算了,没事的。”他刚要过去拉架,就听见身后一个男生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来别人了,在场的都忍不住往门口看。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握着拳,抵着口鼻,站在那。
“ 看什么看?”已经挣脱方成骁控制的老猿没好气道,”要尿快尿,别在这 bb。”
谢凝离他最近,于是理所当然地单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同学,我们在这有点事,看你也不喜欢惹事,待会赶紧回去,我们不找你麻烦。”
这话表达的思想感情跟老猿基本一致,就稍微文雅了点。但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就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臂。
这里的路灯有点坏了,光线不好,谢凝其实没太看清这人的长相,只能看见他发亮的一双眼睛,里面写着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离我远点,很臭。”
谢凝心想,我也不抽烟啊?他有点被污蔑的无语,就差揪起衣服自证清白。
那男生转过身,没理身后小混混的叫嚣,岿然不动地在水龙头下认真洗了会手,走的时候,还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老猿和方成骁都被那一眼气得够呛,老猿叫道:“那谁啊?我咋感觉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傻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