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思荣她们走得仓促,储备机落在了寺里没带,最近想联系庄宴都只能觍着脸去找齐苦苦。海啸之后下城区的网络信号基本断绝,漂浮城区的之前几天倒是还行,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许受到连续阴雨天气影响,慢的跟蜗牛一样。
一只机械鸟从窗边呼啸而过,况思荣收回视线,大约是褚师墨派出来帮着转移灾民的吧。
庄宴接到通讯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齐苦苦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他在画面正中间,似乎是蹲着的,两边肩膀上一边趴着一个人,况思荣和慈蝉挤得几乎要把他压塌。
况思荣一眼看见屏幕里庄宴那头银白色的头发,整个人往前一扑,大叫了一声:“小庄,你的头发!”她太紧张了,差点把齐苦苦直接拱到地上,快快从旁边甩出机械臂才把他拉住。
况思荣抱歉地双手合十,冲着齐苦苦前后晃晃,转头又和慈蝉挤上来,两张脸在屏幕里挤成模糊的一团。
那边的扶光只好无奈地把屏幕横过来:“你们要这么亲密无间吗?”
慈蝉解释说:“没办法,这个拐角是信号最稳定的地方”。
他们三个已经在实验室里上蹿下跳试了好多次才找到这个位置。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庄宴那头编成辫子的白发上,几次张嘴又犹豫着不敢问出口,最后才磕磕绊绊地说:“庄哥的头发怎么会……”
庄宴的神色有些憔悴,人靠在扶光怀里,侧编的银发从肩头软软垂下去,倒添了几丝奇异的恬静。他就着这个姿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平淡地讲了一遍。
说者平静,听者心里可谓是惊涛骇浪。
不过齐苦苦听了两秒就开始走神。因为他才注意到庄宴整个人是坐在扶光怀里的,后脑勺几乎抵着扶光的肩膀,扶光的一只手就搭在庄宴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
这副画面在他这个当哥哥的眼里实在有些过于刺眼了。他很明白庄宴和扶光的关系,知道归知道,可每次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庄宴那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依赖模样,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个劲地往上翻。
他自己在脑子里骂了句世风日下,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毫无道理,可他就是对扶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
齐苦苦难以理解自己。
挂了视讯后,庄宴和扶光简单擦了把脸,便一起去看智者。
楚豫正坐在智者的厢房门口,膝盖上窝着终于肯从房间出来的喵喵。他看见庄宴那头银白长发时,向来妙语连珠的嘴跟被捏住了一样:“你醒了。正好,智者后半夜又烧起来了,我拿温水擦了好一会儿才退下去,现在还不算稳定。”他边说边站起来,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喵喵后背上来回顺着,那猫难得没躲,耳朵软塌塌地搭在脑袋上,被楚豫抱着急匆匆跑走了。
智者安安静静地躺在被褥里,恢复年轻之后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年轻的智者无疑是英俊的,庄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张脸是有点印象的。
小时候有段时间,齐雪莱没空陪他,庄元江也忙,好像是总有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带着他到处跑,陪着他爬来爬去。
庄宴的记忆在脑母能量的干扰下损坏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好像忘记了很宝贵的东西。
他们没能在智者房里待太久。去而复返的楚豫把人赶出来,“这里有我盯着,你俩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拗不过楚豫,两个人只好回到西厢房,庄宴在桌边坐下来,扶光则去伙房灶上热了碗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两人静默无言地吃着东西,碗底渐空的时候,垂着眼眸划拉碗底的扶光忽然说:“我好像能听见球猫在说话。”
庄宴原本低头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杯子摔在地上分成三瓣。扶光喝了口粥,又补充道:“就在刚才从智者房里出来的时候我听到它们在说你好可怜,还说你好漂亮。”
他抬头迎上庄宴的视线,兀自笑了起来。
夜里,雨又大了起来。庄宴靠在床头,垂着眼睛看扶光拆开他手腕上的旧纱布,就着油灯给他那道被纪北鱼咬出来的伤口换药。
伤口早就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淡粉色的印子。扶光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往上抹,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庄宴的另一只手就搭在扶光后颈上,手指缠进他散下来的发尾里。
怎么办?为什么扶光也会听到球猫的声音?
庄宴心底乱成一团。
窗外传来几声微弱的、像是某种小动物受惊后蹿过石板的响动。他知道那是球猫。他现在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的情绪。
不安、好奇,以及裹在潮湿雨气里的欢喜。它们在他的意识边缘像一群发着微光的小生物,扑闪扑闪的跳跃着。他闭上眼,感觉到扶光的唇轻轻落在他腕心,沁凉的,柔软的。
他反手扣住扶光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布按进伤口边缘的皮肤里,像要把对方的痛苦与自己的痛苦碾在一起,再一并吞下去。
扶光被他扯得重心不稳,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还带着换药时沾上的冰凉水汽。
庄宴的手从扶光手臂滑上去,绕过他后颈,他仰头去碰扶光的唇,企图要借着这个吻把那些堵在胸口里的焦虑和不甘全部渡过去。
扶光被他啃得呼吸一乱,随即俯身回应他,牙齿磕碰在一起。庄宴很少这么热烈,哪怕是主动,也是扶光主导的时候多。
像这种恨不能把扶光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时刻,绝无仅有。
银白色的头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尾梢落进扶光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