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城区的情况比预想的要糟得多。灾民一批一批被转移到上层之后，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很快就崩溃。

海啸后建筑损毁，生产链断绝，幸存者大量涌入，城区里吃穿用度都紧张起来，几个安置点接连爆发械斗，死伤堪比在水里淹死的人数。

极端的环境下，人心底的恶念很容易被挑动起来。

而这些恶念则被某些有心之人利用起来。

况思荣和慈蝉被困在齐苦苦的实验室宿舍里，连着两天没敢出门，外面枪声和叫喊声断断续续，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好在实验室地理位置隐蔽，加上有重兵把守，闹事的人挤挤涌涌到了实验室的范围内，谁也不敢先上前打响第一枪。

生怕做了这座机械怪物枪下的第一个炮灰。

那天傍晚，两个人正坐在齐苦苦房间里吃饭，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刚扒拉了两口热饭，房门就被推开了。

齐雪莱站在门口，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风吹得高高扬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周身那股凛然的气场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齐苦苦，你带上快快跟我走。”

况思荣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有点害怕，也不敢多问。齐苦苦被她这个架势弄得心里发毛，匆匆套上褂子跟着她往出走，边走边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齐雪莱没回答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对着况思荣和慈蝉说：“你俩就在这里等着。我解决了这件事，就带你们回寺庙那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齐苦苦一把夹起快快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慈蝉和况思荣面面相觑，最后听话地把房门闭上，龟缩起来。

广场上的人被机器人按得整整齐齐，四周站满了实验室的武装机器人，枪口齐刷刷对着地上跪着的人。路飞麟的儿子路祺被压在人群最前面，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脸被人踩在地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喊的内容已经听不清了，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他喉咙里，只剩下一串含糊的咕噜声。

一直以花花公子形象示人的路祺，居然有煽动群众暴乱的祸心，甚至将路家的机器人伪装成半机器人混入灾民中，一边挑唆纯人类和半机器人的关系，一边吩咐这些机器人将老弱病残偷偷带走进行屠杀。

灾民手无寸铁，面对路家精心伪装的机器人护卫，根本是毫无反击之力。

而这些事竟然发生在齐雪莱的眼皮底下，路祺居然能想到利用机械鸟的雷达系统去干扰信号，导致实验室的“眼睛”大部分失灵。

齐雪莱没能及时观察到这件事，让路祺有了可乘之机。

她不能忍受。

高挑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了，连雨都像是被什么截断，飘在半空中不敢往下落。

她走到路祺面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做了个手势，旁边的机器人立刻上前一步，枪口抵住了路祺的后脑。没有审判，没有宣读罪状，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一声枪响在雨雾里被闷得极短，路祺的身体往下一栽，血混着雨水淌出去很远。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雨声，随即炸开一片尖叫声，人群被机器人用枪托重新压了下去。

齐雪莱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回了车上。

回到车上的时候，齐雪莱的外套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几缕碎发从盘起的发髻里滑下来，贴在苍白的颊边。她连擦都没擦，直接从前座那个研究员手里接过一份报告，翻了两页，对刚钻进车里的齐苦苦说道：“你带着快快去把剩下挑唆暴乱的人找出来，违抗者杀。”

齐苦苦的屁股还没坐稳，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作为实验室中权限仅次于齐雪莱的人，自然有调动高功能机器人的资格。这份权限最初来源于他研制出了延缓病毒发作的疫苗，可这场海啸过后，隔离在弧形区的病人十不存一，少数幸运被明醒带出来的也大多奄奄一息，他的疫苗如今几乎派不上用场。

齐苦苦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惊恐的人群正在被机器人们持枪驱散，里面不乏有行为怪异长相畸变的人。

“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他犹豫着问。

齐雪莱没抬头，目光还钉在报告上：“稳定的环境是要流血的。杀掉有异心的，后面我们要做的事情才更好执行。”

齐苦苦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反驳。他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很多年了，庄元江之后她变了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陌生得让他从脊椎骨里往外地发寒。

车子缓缓启动，齐雪莱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侧过头来对齐苦苦说：“你要加快研制T病毒的疫苗。后天性的基因病在海啸后出现了明显增长，外貌异化的人越来越多。”她说着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到齐苦苦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排照片，每一张都是局部特写，皮肤上生着鳞片状的东西，眼眶周围的骨头异常隆起，嘴角向耳根裂开。

齐苦苦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问，“外貌异化是否确定是基因病导致的？会不会是能源污染什么的，或者海水里的东西——”

齐雪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实验室取了三组样本，脑脊液和血液里的病毒标志物都是阳性。基本可以确定是基因病在海啸后加速了表达。或许脑母的能量加快了异化的速度，但归根结底还是病毒的原因。”她把那页纸放回文件里，重新靠回椅背，偏头看向窗外茫茫的雨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盖过去，“你只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她准备启程。

齐苦苦无力地闭上双眼，顿时觉得头痛欲裂，今天出来的匆忙，鱼缸没有带上。

齐雪莱的意思他明白，三个月研究不出病毒疫苗，那这些畸变的人就会被放弃。

包括齐苦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