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蝉和况思荣分开之后没地方去,干脆独自跑到了漂浮城区东界边缘,蹲在升降梯出口旁的一截断墙上看热闹。
海水倒灌之后,下城区能抢出来的人正一批一批地通过升降梯往上送,台阶上挤满了浑身泥泞的灾民,负责登记的办事员举着扩音器喊得嗓子都劈了。
实验室派出来的机器人在人流中穿梭,把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半扶半扛地往临时安置点拖。慈蝉看得专心,压根没注意自己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直到后脖领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从断墙上提溜了起来,耳边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呦,好巧啊,小光头。”
慈蝉头皮一炸,猛地回过头,对上了明醒那张笑眯眯的脸。明醒穿着件深色防水外套,帽子掀在脑后,脸上还挂着几道雨水,大概是自从海啸到了以后就一直没有休息,一张娃娃脸现在看着有点憔悴了,但他的手劲却一点没变小。
慈蝉对他怒目而视,两只手去掰他揪着自己后领的那只手,嘴里低声骂道:“撒开!你干什么!”
明醒左探右看,视线越过慈蝉的光头,往他身后的树丛里扫了一圈,状似不经意地问:“扶光他们呢?藏在哪儿了?”
慈蝉哼哼一笑,拍开他的手,把自己的领口拽平了才仰起脸看他:“别看了,他们都没来,就我。你死了趁这个机会抓扶光的心吧。”
明醒挑了挑眉,也不恼,反而又往慈蝉跟前凑了凑,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慈蝉:“在你师傅那边呢吧。小崽子,还挤兑上我了。”
慈蝉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身后湿漉漉的断墙,心里咚咚打鼓。他梗着脖子说:“知道他们在哪儿又怎么样,你又找不到。”
“行了行了。”明醒摆摆手。不远处有人喊他,他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慈蝉说,“先不跟你说了。等我这边事情了了,去你家做客啊。”
慈蝉那张脸刷地白了。他太清楚明醒这张笑脸底下能藏着多少东西。扶光是他养大的,那种笑意总也到不了眼底的模样,只怕就是跟这个人学来的。
他对明醒这类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总觉得那副温温柔柔的面皮下面,藏着的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的阴狠。他咬了咬牙,压着嗓子放狠话:“你最好不要再打扶光的主意,你要是敢做什么,庄哥一定不会放过你。”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庄宴和扶光在寺里如今是什么情况,说这话纯属虚张声势,手心都攥出汗了。
明醒听完倒是没生气,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睛,丢下一句“小庄啊,也好久没见他了,怪想他的,到时候一起见见正好”,然后冲慈蝉眨了眨眼,转身便走。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融进了汹涌的灾民潮里,那件深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再也辨不出来。
慈蝉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直到明醒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发现自己的后襟被雨水和冷汗浸得透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声骂了一句,扭头拔腿往纪家的位置跑。
他们两个最好还是赶快回寺里。
而寺庙厢房里——
庄宴还睡着,他太虚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枕边散到床沿,把窗外的雨光都吸了进去。扶光守在床边,手里始终捏着储备机,拇指在机身边上来回磨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视讯。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同时按下了接通。画面一开始对着齐苦苦的侧脸,他正偏着头对旁边的人讨好地笑,嘴唇开开合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接着镜头猛地一晃,被人接了过去,齐雪莱那张冷艳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她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外套都没脱下,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下两团青黑,目光从屏幕里俯视过来,像隔着一整片海。她看着扶光,眼底只有冷漠和不耐:“有事?”
扶光的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庄宴的颈侧,指尖下那点微弱但仍在跳动的脉搏,让他把喉咙里翻上来的那点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压着声音,将镜头对准了庄宴,姿态放得极低:“齐阿姨,小庄今日第一次承接脑母的能量,情况很不好,现在痛昏了过去。您之前为他安装的子母芯片,能不能给我一副,我想——”
“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齐雪莱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扶光愕然,愣在屏幕前半晌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不适合安装芯片。”齐雪莱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之后不要因为这件事联系我。过几天我这边忙完,会带着来这边的那两个一起去看望智者。”她说完便直接挂断了,屏幕闪回通讯界面,齐苦苦的头像还亮在那里,像一声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叹息。
扶光握着储备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青,掌心里那几道还没长好的口子被压得生疼。
他把储备机扔到一边,慢慢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脸埋进庄宴的颈窝里。庄宴的皮肤微凉,贴着他的鼻梁,带着一点潮湿的雨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被他用力眨了两下逼了回去,只剩下呼吸在庄宴领口里闷闷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起来。庄宴的头发已经不再生长了,发丝从枕边垂到床沿,亮得像一匹被雨水洗过的银缎,只是发尾干枯苍白,让人看的心痛。
好在容貌暂时还没什么变化。
他怕那些压在身下的头发扯得庄宴头皮疼,便起身去抽屉里找出一根发绳,回到床边把庄宴的身子轻轻侧过去一点,一缕一缕地把头发从后背下面抽出来,拢到一侧,手指绕了几圈,松松地编成了一条辫子,搁在枕边。
“我要怎么办啊小庄。”扶光伏在床边无声叹息。
庄宴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似乎是海啸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水汽,厢房里的光线暗沉沉的被湿气浸透了,只有床头柜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扶光的侧脸勾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四肢百骸里没有一处不酸痛,脑袋尤其重,像灌满了水,稍微动一下念头就晕得厉害。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
大殿,藻井,脑母,还有扶光满手是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