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凌妗独自一人坐在眉州独锋,望着远处晨曦骤现,又瞬间藏在薄雾之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北宁二皇子怎会为她马首是瞻,甘愿做她手里的刀?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武山独峰之巅,却化不开凌妗眉间凝结的寒霜。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标注好了祭品的价格。
而那个将她从祭坛边缘拉回,又亲手为她编织了另一张弥天大网的人,竟是自己的亲人。
“君上。”
玄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恭敬依旧,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捧着一件厚绒披风,“山巅风大,当心身子。”
凌妗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玄胤,备些东西,本君要留在霁村几日。”
“老臣,遵命。”
“等等,传令下去。”
凌妗站起身,山风鼓起她衣角,背影却透着孤绝。
“从今日起,武山封山三月,每日需至凌云殿述职,轮值戒备,巡查范围扩至山外五十里。凡有不明身份者靠近或门中有异动者,立擒来报,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玄胤凛然应诺,迟疑一瞬。
“君上,封山之举,恐引外界猜疑,尤其是南邑朝廷和……”
“正是要让他们猜。”
凌妗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水浑了,才好摸鱼。”
她走下独峰,步履沉稳,仿佛一夜的挣扎与崩溃已被深深埋入心底。
“晓荷回来了吗?”
“已在殿外候着。”
殿侧厅,晓荷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显然连夜奔波。
“君上,按您的吩咐,已秘密安排人手,盯住了通往北宁的几条要道,尤其是可能用于传递密信或特殊人物的路径。”
她压低声音。
“另外,我们在霁村的消息已经透露到北宁那边了。”
凌妗指尖轻叩桌案。
“若他还有心,就一定会来。”
晓荷面露难色:“时间过去太久,痕迹几乎被抹净。就算林俨就范,也自有道理辩驳。”
凌妗闭上眼。
“此事你继续查,哪怕只有一线可能。还有,重点查北宁皇室近年动向,林俨既然能远离皇室在南邑布局多年,林王不会毫无动作。”
“是!”
晓荷退下后,凌妗展开南邑及北宁边境的羊皮地图,目光幽深。
萧启大婚,广邀诸方。
武山作为两境间举足轻重的江势力,必然在受邀之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直面林俨,也是踏入北宁权力漩涡的机会。风险巨大,但迷雾之中,唯有向前,方能破局。
十日后,萧启的婚帖果然送到了武山,措辞客气,邀请武山君凌妗赴京观礼。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京华一别,闻爱执掌武山,威震江湖,吾心甚慰。吾大婚,盛世可期,盼重逢一叙,共饮旧时光。萧启手书。”
字迹熟悉,语气温煦如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阴谋与鲜血。
凌妗捏着信纸,决心要赴这场鸿门宴。
她提笔,只回了两个字:“必至。”
既是赴约,也是赴局。
封山期间,凌妗对内梳理武山势力,凭借雷霆手段和日渐深厚的功力,将原本还有些浮动的人心彻底收服。
对外,她通过玄胤和晓荷的渠道,将触角悄然延伸,收集着关于北宁、关于萧启和林俨的一切信息。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战场,武功固然重要,但情报与谋略,才是生存的关键。
出发前夜,凌妗来到娇娘墓碑前,亲自执杯斟酒。
她望着石碑仿佛见到了那年冬日发誓复仇的孤女。
月光下,杯壁泛着黯淡的光泽。
“娇娘,您留了这么大一个局给我,也太看得起我了。”
她长叹一口气,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墓碑外沿。
“您放心,有我在,我绝不会任何放过一个恶人。”
山风呼啸,如同呜咽。
转天,萧启大婚,举国同庆。京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喧嚣鼎沸。
凌妗只带了晓荷和四名精干心腹弟子,轻车简从入京。
她并未住进萧启安排的驿馆,而是包下了城中一处清静雅致的别院。
大婚典礼在皇宫举行,盛大隆重。
凌妗的位置被安排在观礼台稍偏却视野开阔之处。
她一身玄色绣金纹的正式礼服,容颜清冷,气质卓然,在众多华服贵胄中依然醒目,引来不少打量目光,其中不乏探究与忌惮。
“这武山新君主与段将军那罪妻怎如此相似?”
“还真是天下之大,竟有两朵一模一样的野花。”
“武山君主怎能同罪臣相提并论,我看你们是老眼昏花了。”
典礼冗长,周遭的议论凌妗并不理会。
她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仪仗,落在对面皇室宗亲与使臣的坐席区。很快,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阔别多日,段崇瘦了,他同样寸目不离地看着她。
他知晓,今日若成,便皆大欢喜。若败,则同归于尽。
而林俨,如他们二人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