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北宁首位,身着北宁皇子常服,玄衣金绣,气质沉稳内敛,与周围喧闹有些疏离。
面容比记忆中更显棱角,眉宇间褪去了年少时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深不可测。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眼望来,隔着人群,与凌妗视线相接。
那一瞬间,凌妗仿佛看到昔日的“俨兄”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带着熟悉的温和笑意。
但旋即,那笑意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颔首致意。
凌妗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波澜骤起。是他,又似乎全然陌生。
典礼结束后是宫宴。凌妗本不欲多留,却在离席时被一名太监恭敬拦住:“君主,北宁二殿下请您移步御花园一叙,说是故友重逢,莫负月色。”
该来的,总会来。
此地临水而建,夜风拂过荷塘,带来丝丝凉意。
林俨独自站在水边,负手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凌妗记忆中更熟悉的、带着些许随意的笑容。
“妗妗,你如今安好,我甚是欣喜。”
他语调轻松,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于霁村的乡间小道。
凌妗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没有笑:“今日方知故人身份,从前是听遥有眼无珠。”
林俨笑容微滞,轻叹一声:“我并非有意…”
他走近一步,夜色中他的目光复杂。
“瞒着你,是情非得已。我的身份,在南邑是绝密。”
“所以,娇娘知道吗?”
凌妗直接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林俨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她…后来知晓了。”
“后来?是她死前吗?”
凌妗追问,语气咄咄。
“她是怎么死的?你既是二皇子,沈伯堂,段文应该都受令于你才对。”
林俨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痛色的凝重。
“有些事并非你看到或听到的那样简单。大势所迫,本王…”
“大势?”
凌妗冷笑。
“什么阴谋需要她的命?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关于我的身世,关于祁家的宿命,关于你们北宁皇室的肮脏交易?”
林俨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祁家世代需以嫡系血脉为祭,保皇室气运。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就活该成为那个祭品?”
凌妗声音微颤,带着压抑的愤怒。
“而你,接近我,助我复仇,也是为了确保我乖乖走向既定的命运?甚至不惜清除所有可能帮我挣脱的人。”
“不是!”
林俨低喝,眼中第一次露出急切。
“我若想让你死,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早在霁村,我有无数机会让你身亡!正是因为我要你活着,所以娇娘必须死。”
“活着?”
凌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把我推上武山,让我卷入朝堂的纷争,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你扪心自问,让我执掌武山,难道没有你的算计?”
林俨无法反驳。
他背过身去,望着黑沉沉的湖水,良久才道:“是,我有我的谋划。北宁朝局诡谲,我需要武山助我一臂之力。可我兵力有限…我…”
林俨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把这个难局抛给我,要我,在你…和段崇之间做选择。”
林俨声音沙哑。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能与你齐肩。过了今日,这个选择你不得不做。”
他闭上眼,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妗妗,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有利用。可如今我只想你做我的王后,与我共赴鸿蒙。”
夜风更冷了。
林俨轻抚过凌妗的脸颊,凌妗侧过脸躲开。
“我若没猜错,礼成后,萧启与祁梁约定的军地和人马就会作数。这不但帮不到他,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你料定段崇会出手,想一箭双雕?”
“是。”
这次林俨承认得很干脆。
“不妨告诉你,南邑如今分崩离析,我手上的兵力足以灭了十个南邑!即使这样…你也要同他赴死吗?”
“二殿下好魄力,我倒要看看,是二殿下的盔甲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凌妗接口,语气讽刺。
林俨转身,距离更近,凌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不同于少时的草药味,而是某种矜贵的熏香。
他递过一枚古朴的令牌,非金非铁,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俨”字。
“他日你若转变心意,凭此物,可保你一生无虞。”
凌妗没有接。她看着那枚令牌,又看向林俨深沉的眼眸,复杂得让她看不透。
“不必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话毕,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融入夜色,再无留恋。
林俨握着令牌的手缓缓垂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远处,宫廷宴乐的喧嚣隐隐传来。月色清冷,映照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最终归于一片深沉如水的平静。
他低声自语,说给这寂寥的夜色。
“看来…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