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划过沈听遥膻红的脸颊,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可以挡住萧启的剑,陛下就不会有事。对不起…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像是被霜打弯的枯树枝。
段崇脸上的汗珠顺着玄色甲胄的纹路缓缓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
他驻守通阳,日夜鏖战,硬生生将祁梁的铁蹄拦在外,九死一生才击退祁梁。没人知道,他此刻所想的究竟是一国之君还是自己的父亲。
“宫中的禁卫军呢?就没一个人去救驾吗?”他咬着牙,字字如淬了冰。
“萧启把沈伯堂的私兵囊括,加上祁梁助力,整个宫里没人敢和他作对。”
沈听遥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密诏,递到他面前。上面凝着的暗红血痂,触之冰凉,仿佛还带着最后的余温。
“最后一刻,陛下将此交于我,这或许可以助我们扳倒萧启。”
段崇接过诏令,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父皇用性命交到他手上的。
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明黄的旗帜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场血雨腥风。
他回想着宫门前持戈的兵士,铠甲的寒光在暮色里闪闪烁烁。
往日里庄严巍峨的皇宫,此刻竟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着黑漆漆的獠牙,等着吞噬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我知道这密令的内容是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定如磐,眼底的滔天怒火早已化作寒刃般的锋芒。
沈听遥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你确定吗?不打开看看?万一里面…”
段崇低头看她,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掠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里面写得是复我皇姓的诏书。在我十七岁第一次平复蛮族时,这诏书就存在了。”
他长舒一口气:“那时他问我想不想做回他的皇子,我回绝了。君是君,臣亦是臣。身为皇子,无法替母亲讨回公道。只有身为他的臣子,我才有攀谈的资格。这皇姓,复不复又有何意义?”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指,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额前的碎发随风荡起,露出一双燃着烈火的眼眸。
他平静道:“让兄弟们喘口气,未时随我入京!”
“萧启虽名不正言不顺,可朝廷中有不少支持他的老臣。就算你强攻,胜算又有多少?万一谋反的罪名落在你身上,不正遂了他的愿?”
“难道我要眼看着这畜牲登基吗!”
他怒吼着,此前的冷静早已不复存在。沈听遥被他这声吓得一抖,她知晓段崇心中对陛下不止是君臣。事到如今,她必须让段崇冷静下来。
她掸去他战甲上的腥土,神情复杂。
“你攻城不为皇位,我相信,世人会信吗?就算你是三皇子,那也是谋权篡位。”
“我会在乎别人说什么?谁继位都可以,唯独他不行。母妃,父皇,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必须算清楚。”
沈听遥愣在原地,忽然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眼中燃起了与他一般的、不灭的光。
“你就没想过,要自己做皇帝?”
“我随母姓时早已做出取舍,我戍边多年,屡获战功,就是为了证明母妃她不是灾星。她的儿子也不是祸国殃民的逆子。总有一天,皇后连同魏家下三滥的勾当会被世人知晓。”
沈听遥拦住他。
“最起码不是今天,也不是现在。大家刚对付祁梁已经身心俱疲。我们还没摸清这几天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萧启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有那么多骑兵?沈司容又为何当着我的面自刎?祁梁本就是皇后的人,即使萧启不娶祁琬裳,祁梁也会同他合作。那为何萧启要多此一举?这些你都知道吗?”
她的一番话,让段崇默不作声。
“现下,我们只能按兵不动,静候时机。”
段崇缓缓舒展双拳,沈听遥的话不无道理。眼下自己如无头苍蝇到处乱飞,反倒乱了阵脚。
“算了,我听你的。”
翌日,宫中传来召令。
“东宫太子有言,昨夜御前将军左震与侍中沈氏听遥夜袭皇宫,以下犯上,至陛下痛心疾首,命丧勤政殿。尔等重罪,罪不容诛~”
召令一开一合。
“段小夫人,请吧~”
陈公公阴柔的尾音在肃杀的空气中拖得老长,手中明黄的卷轴格外讽刺。
他身后,是一队眼神锐利、按着刀柄的东宫侍卫。
这不是“请”,而是“押”。
沈听遥不曾畏惧,从萧启并未派兵追杀而是让她和左将军顺利的逃了。那时她就料想到萧启会反咬一口,将“弑君”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她没有看那太监,而是缓缓侧过头,望向身边的段崇。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段崇眼底翻涌的惊怒与痛楚,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沉淀、凝固。
“段将军。”
陈公公假意笑着,目光在段崇染血的铠甲上扫过,带着一丝忌惮。
“这宫中的侍卫可都看见了,小夫人从昭纯宫潜入,勤政殿也留着她鞋印。证据确凿,我们只能奉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