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剧痛与体内的寒毒交织,沈听遥疼得浑身痉挛,却偏要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染着血沫,带着几分凄厉。
而后沈听遥踉跄着走出茶楼,秋风传来刺骨寒意。
她蜷缩在废弃铺子的一角,双手死死按住小腹,那里传来的寒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碎。她咬死下唇,试图忽略腿侧渗出的血液。
沈听遥长舒一口气,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眼底没有绝望,只剩一片沉稳的坚定。
夜色正浓,巷口一盏灯笼忽明忽暗。沈听遥抬头,月光落在她脸上。
比起身体的剧痛,她的心更痛。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与亲生父亲相见的第一面即是永别。
如今想来凌翳当日面对自己心虚怯懦的神情。或许是对她前二十年的人生有愧。
沈听遥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握过书卷,执过刀剑,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在京中立足,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寂,只剩下一丝微弱却倔强的光。
那封承载着她半生谎言的弃女书,永远留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人生从此将彻底改写。
晨间,沈听遥扶着冰冷的墙垣,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小腹的剧痛都像有无数根冰针在穿刺,腿侧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她举步维艰地回到京城的将军府邸,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兽上。
一口鲜血直直喷在青石板上,寒毒发作,她眼前一阵黑晕,昏倒在府门口。
再醒来时,府内柔软的床榻给了她此生都不多得的温暖。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一丝若
有似无的药味,沈听遥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寝殿内的陈设未变。
沅竹正端着暖宫的汤药坐在床边。
“你身子怎的如此虚弱,像是…”
“像什么?”
“像刚刚小产过。”
沈听遥托着虚弱的身体从床榻上坐起。
“此事说来话长,你可知这世间有种毒,名唤‘六月寒’?”
沅竹端着药碗的手一颤,褐色药汁晃出几滴落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是何人如此狠心!那‘六月寒’虽不伤及性命,可女子若是服用,只怕今后…”
沈听遥打断她接过药碗,手腕微微发颤,苦涩的药汁黑得发沉却还是被她一饮而尽。
“今后如何,我且顾不了那么多。形势所迫,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件事还请姑娘帮我守口如瓶。”
“此事算我多言,你如今虽同段将军情投意合,可名义上终究是妾室。段将军是皇子,你若不能开枝散叶,免不得日后会受到正妻的打压。”
沈听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
“我们能否并肩走到那一天还未可知。我的身份本就无足轻重,哪能将自身价值放在子嗣身上。”
她靠在床头,锦被滑落在肩,露出颈间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做。”
既然萧启得知沈府从前的前尘往事,又一口咬定她身上有武山印信。
可见,凌翳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看来不止北宁,皇后也觊觎武山这块肥肉。只是当日凌翳并未提及印信一事,自己虽是他的女儿也无从得知。
唯一留下的,只有那把玉面翡扇。
玉面翡扇,先前凌翳出逃武山皆因于此,难道…
她撑着床头坐起,全身随着动作牵扯出细微的痛感。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将扇子取出,指尖抚过扇骨上的纹路,乳白玉的扇骨上刻着缠枝莲纹。扇面为特制的青色绸缎,绘有云波纹路。扇柄处嵌着不易察觉的镖刃。
她从未细观过,当真是把成色极好的扇子。
她沿着扇骨抚摸到一处凹陷,微微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扇柄的飞镖从中弹出。
“果然是个好武器。”
此扇机关隐蔽,难不成…印信真的在此?
沈听遥拿起羽扇,又将它轻放在桌前。如果她的身世公之于众,势必会掀起一片波澜。
她身为武山之后是绝不可能在南邑做官的,更不可能嫁给南邑人。
这其中牵扯的不仅仅是她与段崇,更是三个国家间的纷争。
沈听遥犹豫了,接二连三的事情搅得她心潮翻涌。
她垂眸望着扇面上流转的云波纹若隐若现。印信若真藏于此,它重出江湖之日便是她承认自己为武山后人之时。
可若不在,萧启为了皇位终有一日会将她的身世公之于众。自己没有找到印信,失去武山的信任,段崇还能得几成胜算?
沈听遥心头一紧,闭着眼转动扇柄,卡锁“咔”地一声被她轻松拧下。
她屏住呼吸,顺着扇柄掏出玺印,上面细小的“武山”二字顿时让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