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揪住夏尔奇的衣领，将他拽进另一条暗巷。那人力气很大，拖着夏尔奇在巷子里急急而奔，仿佛毫无阻碍。

“谁？！”夏尔奇惊道。

“想活命就闭嘴。”那人声音冷峻。

夏尔奇面露喜色：“阿仁？！”

“……”

是藏仁，夏尔奇在回肠巷认识的唯一朋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永远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罩和漆黑的手套。

暗巷里有几个铺子是藏仁开的，他卖药，也收购各种他能遇到的所有东西，夏尔奇曾在他手里买过不少“违禁品”。但最近几个月，藏仁都未在回肠巷出现。

本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他又出现了。

藏仁拖着他走进暗巷，俯身将他背起，快步在暗巷中奔跑。

“我……得回去。”夏尔奇勉强说道。

“你回不去了。”藏仁冷声道。

“？”夏尔奇还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就感到腹部剧痛汇聚在一起，向下腹冲去，“不好！”

藏仁一怔，还没问怎么不好，就闻到一股恶臭味和稀里哗啦的声响。

夏尔奇终究没忍住第十次腹泻。

“……”痛苦万分的他不知是羞耻难当还是紧张被清洁队发现，干脆的晕过去了。

……

皂角的香气弥漫开来……

母亲在时，她洗完头发会散发出这种淡淡的清香，这个味道可以冲散平时蔓延在整个世界的恶臭味。

夏尔奇睁开眼，眼前是温柔的暖光。

一盏沼气灯放在床头，他躺在一个柔软的地铺上，身上盖的是罕见的丝绒毯。身上破旧的脏衣服被换成一身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至于腹泻的地方……

也被清洗干净后涂上清凉的药。

患处麻酥酥的，正在痊愈。

夏尔奇脸上一阵发热，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洞里。

“把这个喝了。”藏仁从暗处走来，手上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夏尔奇闷不做声的接过，一口灌下。

真是太难堪了，虽然是朋友，但真没熟到这个地步……

他垂头半晌，猛的一惊，一抬头急道：“我刚……刚在巷子口的……的……”

每个街区的贱民催便餐配方不一致，清洁队训练了专门的“嗅粪犬”，它们可以通过排泄物的味道判断这是哪个街区的贱民。

街区有“连坐”政策，一人犯罪，全街背锅。

“我已经打扫干净了，不会被发现。”藏仁托腮坐在床边，将他手中空碗接过，微微眯眼将半张脸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的打量床上瘦弱的人，半晌又开口，“胆子真大，我的药随便就喝？”

夏尔奇本在垂头尴尬，听闻此言抬头分辩：“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藏仁微微挑眉。

“可我还是要回去。”夏尔奇起身，突然一阵剧痛，身子又一歪，倒回柔软的床铺里。

“怎么……会这样？”他不可置信。

“药师卖给你的不是固能剂，是开闸散。”藏仁慢条斯理的伸手替他盖好被子，并掖了掖被角，看看夏尔奇后又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所谓开闸散，基底是粗制催便餐浓缩液，添加腐肠草……嗯，能腐烂你的肠壁，加速排泄导致内出血。让腹泻者变本加厉，一个小时之内加速排泄三到五次。”

“吃的多了，会排出血便。血便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夏尔奇本来在看藏仁的手，他今天没带手套，手指白皙光滑，指节分明，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和自己素日里见到的贱民们的手截然不同。但听他说到血便，夏尔奇心底怒火喷涌而出。

“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夏尔奇怒道。

“你以为他是怎么成为药师的？”藏仁可能嫌沼气灯太亮，将它往远端又拽了拽，他微微阖目，睫毛在暖光下闪出好看的光晕，“他曾是贱民，靠举报街坊邻居偷藏粪块，夜晚幽会，酗酒等罪行去讨好清洁队，才一步一步爬上来，能在回肠巷有一亩三分地。”

“……那我更得回去了，帮我好吗？”夏尔奇一直皱眉，但此刻，他的眼中竟出现几丝哀求。

他没骂药师，反而祈求藏仁带他回去。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食物够吃，地方够大，你在这里待个十几年都不会被发现。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要回去？你睡了半宿，他们早就知道你不在了。”藏仁不解道。

“我昏了半宿？！”夏尔奇又一头冲起来，他再顾不上身体剧痛，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板，冰冷的地板冻的他一哆嗦，但他还是坚持要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一歪。

藏仁扶住他，一把抓住他细弱没肉的手腕。

“你连站都站不稳，回去能干什么？给清洁队添一盆新的血便？”藏仁冷眼看他，手上劲力却丝毫不减，夏尔奇在他手上动弹不得。

“……”夏尔奇挣扎两下就彻底没了力气，他瘫倒在藏仁身上，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他抬起眼瞪着藏仁，“谢谢你救了我！但我现在若不回去，我的邻居，我的街坊全都会因为我而丧命！而且……我家里还藏有……”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你救了我的命，但你不能束缚我！”夏尔奇又挣扎着想抽出自己的手。

“……”藏仁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我带你回去。”

他将夏尔奇之前的斗篷又给他裹上，转身扶着他往出走。

夏尔奇还准备继续据理力争，却见他如此，一时间失了言语。他看不出面罩后的藏仁在想什么，只得一瘸一拐的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如果只是怕晚上他们查到你没回去，我可以帮你摆平。”藏仁突然开口。

夏尔奇深吸一口气，这里的味道比外面好闻太多，他摇摇头走出门，门外是一片无望的黑暗。

“不止，我会拖累你的。”他抬头看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是一片黑暗。

藏仁有些讶异，但他没有多说话，他握住夏尔奇的手腕，搀扶着他往巷子一边走去。

夏尔奇借着门口一点灯光，看到藏仁在夜色中如履平地。自己犯得事不止深夜未归，若被发现，藏仁再厉害也会被拖累。

毕竟他只是回肠巷的居民，没有滔天的权力。

“……”

“好了，这边的路我认识了，你……先回去吧。”夏尔奇停住脚步，黑夜里，他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彩，常年腹泻让他脸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惊人，“这次感谢你救了我，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