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尧声音依旧平静:“我比他聪明点,知道寄人篱下,怎么装乖巧,不过——”声音一顿,孙平的心跳也跟着慢下来。
他缓缓回过头,远处有棵很高的树,枝干随风拂开,一瞬间他感觉那长满树叶的枝条是一只巨大的手,马上就要落下一个辣辣的耳光。
白尧不说话的空隙,孙平感觉呼吸也是停的。
过了一会儿,风静下来,枝条柔顺地垂下去,白尧才继续说,“不过也仅限于活着。”
他说话时候,是无比平静的,没有一丝的难过与悲伤,他的眼里始终是向前的。
孙平看着他,薄薄的肩膀,仿佛只有一层紧致皮肉贴在骨骼肌上,里面都是空的,风一吹就散了。
听到从白尧口中的过去,好像连上面的天也低了很多。
因为是夏天,天际与远处主要的色调是清冷的水稻黄与墙壁灰,稀稀的汽笛声都隔得很远很远,那些话音,一种莫名的哀愁便压迫着他的心。
四面的门窗紧闭着,像一幢幢空屋,玻璃窗上罩着昏雾似的灰尘,好似一个个独立的方块字。
白尧不愿意提过去,但对于孙平,他心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凛然感,反正这人连最阴暗、最丑陋不堪的的样子都见过了,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
在舅舅家时,他整日想着要快快长大,成年了就能逃离这里,但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着座大山,被一次次打骂遮盖严实,看不见,那他就愚公移山!
孙平仔细看过他的过去,仿佛在大风雪的夜里,人家窗户里灯光红红的,寒冷的街道里孤伶伶一个影子,摇摇晃晃和眼前重叠,心里更觉得一阵凄惶,却无力弥补。
到达地方,工作起来,白尧还是那么公正无私,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私人感情,效率极强,能从一堆杂乱无章中找到关键。
永远耐心,在佝偻的爷爷前附下身细细解释。
他的眼睛是亮的,眉毛是舒展的,声音也是平静的。
孙平凝视许久,终于问出埋藏许久的话,“你为什么一直跟着顾知也?”
白尧很平静的说“他救了我。”
孙平没说话,俩人长久的寂静,白尧洗了洗手,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说“我知道你这种人肯定不会懂的。”
下一秒孙平攥住了他湿漉漉的手,“你们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那么炙热,还有心疼,两只手攥紧了,叫人分不出是汗还是水。
白尧最终还是不忍,讲了和顾知也认识的过程,还是大学期间,“我一直觉得长大就好了,长大就好了,独立就好了,离开他们就好了,但离开之后,根本没有我可去的地方,顾知也是我的老师,研究项目很投缘,他带着我一步一步完成。”
“父母车祸意外离世,有很大一笔补偿金,由于我未成年,尽数落在了抚养的舅舅一家,那些钱供养我到大学毕业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他们对我无比苛刻,饭永远是冷的,衣服是不合身的,有段时间舅舅失业在家染上了酒瘾,一喝多就会骂我。”
“什么脏说什么,总逃不开我是赔钱货,因为我才一事无成。”
白尧忽然笑了一声,眼底骤冷。
孙平就静静地听。
“再之后,我在一家大厂实习,他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消息,跑来公司闹事,闹的很大,我给过他们钱,但没有用,很快就会再来。”
“有次直接躺在公司门口拉了条幅,说我白眼狼,白养这么大了,很多人围过去,场面很僵,那天正好顾老师有事找我,我便把一切告诉了他。”
“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假惺惺安慰几句转头就忘机,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直接打电话给最有名的律所,帮我收集证据,不仅是家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舅舅还涉及到灰色产业。”
“顾老师带我去见律师,去收集证据,敞亮的大堂,人来人往,我就跟在他后面,他是那么高大挺拔,我第一次体会到有人撑腰。”
“官司胜利的那个夜晚,我们去聚餐,我始终记得那天晚上,昏暗的路灯,他的声音却无比明亮,他告诉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不然你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没人可以拯救你,所以你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让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活得光彩而坚定,哪怕你就孤身一人,但你不孤独。”
“所以他救了我是真的。所以我最后悔的也是在他那种情况下,我无能为力。”
孙平的眼睛红了,擦了擦,看与听是不同的。他心疼白尧,心疼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