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养狗的多,大都散养,高昂而激进的犬吠,渐渐叫到这边来了,叫得人心里发空。
淡淡的斜阳照在地上,孙平抬头,只见那一片空明的天,还有光里柔软的发,黑框影里一双眸凝得认真而专注。
白尧继续工作了,并未沉浸在苦难记忆中,他脱离得极快,相反,孙平却依旧觉得天压得愈发低,要挤进心里似的。
于是他便茫茫盯着白尧,看他手里捏笔,不时翻动书页,因困惑皱起的眉,又不时滑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臂,腕骨突出,那么细,却那么坚韧。孙平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里面不单有心疼,还有敬佩和骄傲。
白尧,从泥潭里挣扎、脱离,但依旧善良而勇敢,他将自己养得很好,这一瞬间,孙平甚至在想没有自己,白尧就可以一直这样好下去。
可是,他觉得自己是懦弱胆怯的,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白尧的日子了,未来就想缠着白尧,看他躲闪的眼、羞红的脸,攥紧又放开的手。
窗户外有一株黄澄澄的金露花,藤蔓似的朝太阳爬,茂盛又顽强。
他们两个到8点才结束,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餐馆匆匆解决了晚饭,回去时候也已经深了陆森竟还没回来。
孙平知道当年顾知也被学校开除那件事,最初也和陆森一样保有敌意,但从第一次相处间就发现此人非同一般,和那件事传闻中的大相径庭。
不过后来交流甚少,孙平就没多在意,但今天白尧恍然一提了当时没法帮助顾知也,他留心记住了,本想给陆森提一嘴。
其实单从白尧看,他是绝不会和那种道德败坏的人相交,更不会视作偶像,所以孙平隐隐觉得当年还另有隐情。
他并非善人,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让白尧喜欢自己些,至少不讨厌。
陆森迟迟未归,白尧又给孙平发了条消息,他立马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夜里的风紧一阵,缓一阵,呼呼拍在窗上,一栋楼里大都灭了灯,只稀稀亮着几盏,映出玻璃窗上一张认真的侧脸。
陆森手边放着丝绒盒里的胸针,目光灼灼和手里的竹编比对,看来看去,一会改改这里,一会又拆拆这里,他都极耐心的。
屋里乳黄色球形玻璃罩亮着,映在深夜白色的桌面上。
他最近白天事忙,快到回去的日子,很多东西都急着收尾,他好歹是副总,总不能懒着偷摸摸开小差,编东西的活只好挤在黑天里。
其实他干活挺快的,但他觉得要送的人讲究,就不敢懈怠。
到最后都凌晨3、4点了,他困得窗帘也顾不得拉,倒头就睡,感觉刚闭上眼不到一分钟,闹钟就响了。
一睁眼,脑子昏沉沉的又觉恍如隔世似的,玻璃窗里望出去只看见一片苍茫的马路,上面像无数知黑黢黢的蚂蚁在搬运。
他揉了揉眼睛,又闭眼愣了一会,视觉里才恢复正常。
今天依旧是他和顾知也一起的,但忙得很,连一句舒缓空气的玩笑话都没时间说,前脚到了哪里,后脚又去哪里。
孙平照旧黏着白尧,俩人还是走那条小路,路过那扇破旧的门时,里面寂静得很。
然而回来时,却在小卖部不远处又看见了那小孩子。
摔倒在一堆玻璃渣子里,胳膊、膝盖上都是血,玻璃片黏在肉里,男孩疼得大哭,来来往往的却没人管。
孙平看着实在可怜,想带他去看医生,白尧却拦住孙平,十分漠然地对男孩说:“你先站起来,站起来走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位置,“你走到这里,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会哭的小孩有糖,但前提是得有人买糖,你觉得你有吗?”
男孩又瘦又小,最多不过刚上小学的年纪,怎么听得懂这些,孙平看得着急,血沿着那骨头突出的膝盖往下流,浸湿了脚下的土。
白尧继续说:“你不懂得站起来,以后怎么办?就算这次我帮你,以后呢?”
又瘦又小的身体快被血和玻璃碴子裹住了,可怜巴巴,孙平看得不忍心,拽拽白尧的手,小声说:“他还那么小。”
白尧:“你也看见了,那种家庭,在乎他是不是个小孩子吗?你看看他的满身伤痕,他自己不站起来,没人救的了他!”
男孩似乎听见了这里的争吵,怯生生抬起头,朝白尧望了一眼,竟从血玻璃堆里缓缓爬了起来。
只走了半步,白尧立马上前,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泥土与玻璃渣子,直接拥入怀抱,仿佛在拥抱当年的自己。
孙平似乎懂了。
白尧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是沙漠玫瑰,他艳丽而肆意,漫天黄沙是他的武器,尖刺是他外衣,是他成长的代价,痛苦是必经之路。
白尧带小孩去看医生,包扎伤口后,他跟着去拿药,回来时隔着门缝看见孙平和人玩得正开心。
“你太勇敢了,小刘同学,鼓励鼓励。”
“这牛逼可大了,得招揽一帮小弟啊!”
孙平拍拍他脑袋,男孩突然低下头,情绪有些低沉。
白尧拉开这会儿,孙平快把小孩生平简介问个遍,名字刘小风,父母离婚了,父亲失业后心情不顺总拿孩子出气,还威胁孩子不准说出去,不然就杀了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