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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蓬莱梦·崔竹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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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不对等的仗。匈奴骑兵被东罗马人的重装步兵困在多瑙河的冰面上,箭矢用尽,刀锋卷刃,他杀了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是漫天箭雨,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三根羽箭,像三根黑色的树枝,插在皮袄上,开不出花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河水涌上来,裹住了他。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

天没有颜色,地没有颜色,连风都没有。远处有无数人影在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哭,有的木然,有的一步三回头。路的尽头隐没在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楼的轮廓。

崔七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箭,皮袄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布料粗糙,像是什么人给他换上的。弯刀还在腰间,但刀鞘上多了一层暗沉的光泽,摸上去冰凉刺骨。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崔七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杆,却没有点火。老头的脸皱得像核桃,眼睛却亮得出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是哪儿?”崔七问。

老头吧嗒了一下空烟杆:“黄泉路。你死了,你不知道?”

崔七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冰面,想起了箭,想起了没有颜色的天。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前走,到了鬼门关就有鬼差引路了。别乱跑,跑不出去的。”

崔七没动。他站在黄泉路上,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影朝前走,忽然问了一句:“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竹屿的人?”

老头愣了一下:“你找谁?”

“竹屿。”崔七说,“应该比我早死几年。个头比我高,灰蓝色的眼睛,不爱说话。他是个……好人。”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像风吹枯叶:“小伙子,黄泉路上不问名,奈何桥上不回头。你找的人若是在地府,总有相见的时候;若是不在……那就是投了胎,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你找到了又有何用?”

崔七握紧了腰间的弯刀,没有答话。

他走上了黄泉路。

??——————————??

鬼门关的鬼差查验了他的名册,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

“崔七,匈奴人。”鬼差念得毫无感情,像在念一份陈年的公文,“生前杀人无数,但多为征战,非滥杀无辜。阎王判你入鬼卒营,充当地府兵将,服刑三百年后,方可酌情轮回。”

崔七不在乎判什么。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大人,”他叫住那个鬼差,“我想打听一个人。”

鬼差面无表情:“说。”

“竹屿。应该是汉人,或者法兰克人——我也不确定他到底算哪的人。他……”

“地府每日收魂成千上万。”鬼差打断他,“没名没姓没籍贯,怎么查?”

崔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不知道竹屿全名叫什么。在庄园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叫他“大人”或者“领主”,只有崔七一个人喊他“竹屿”。可那到底是名字还是姓氏,是教名还是族名,崔七从来没问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活着的时候不问,死了才想起来找。天底下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鬼卒营在地府的东北角,紧挨着血池地狱。那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崔七被编入第三营,每日操练、巡防、偶尔被调去镇压闹事的恶鬼。

地府的兵将和阳间不同。鬼卒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但会累,会疼,会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脱——那是魂魄之力消耗殆尽的前兆。崔七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操练间隙偷偷“休息”,像所有老鬼卒一样,蹲在墙角,闭着眼睛,让魂体慢慢地、一丝一丝地重新凝聚。

地府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和永远亮着的鬼火。崔七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他只知道自己的刀法越来越纯熟,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魂体却越来越凝实,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一点点被敲掉,剩下的只有最坚硬的部分。

每次巡防经过奈何桥的时候,他都会放慢脚步,看着那些排着长队等待投胎的亡魂。一个一个看过去,看有没有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有没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没有。

一直没有。

??——————————??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崔七已经从一名普通鬼卒升为了鬼将,手下管着三百鬼卒,负责镇守奈何桥以东的一片区域。他的弯刀换了新的,刀刃上刻着地府的符文,一挥之下能斩断最凶恶的厉鬼。

有一天,他正在桥头巡防,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崔七?”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但崔七听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奈何桥畔,鬼火点点。一个穿着白色囚衣的人站在桥头,披头散发,脚上戴着镣铐,身后跟着两个押解的鬼差。他的脸比崔七记忆中苍白了许多,瘦削了许多,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崔七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认错。

“竹……竹屿?”

竹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惚,有一种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实的小心翼翼,最后全都化成了一种温柔的、近乎释然的叹息。

“你真的在这里。”竹屿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崔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竹屿的肩膀,上下打量。他这才看清竹屿身上的白色囚衣,脚上的镣铐,还有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痕——那不是阳间的伤,是魂体上的伤,在地府也不会愈合。

“你怎么……”崔七的声音哽住了,“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犯了什么事?谁给你上的镣铐?谁——?”

押解的鬼差认出了崔七的鬼将腰牌,连忙行礼:“崔将军,此人是阎王殿押来的重犯,我们只是奉命押送,其他的——”

“重犯?”崔七猛地转头,“什么重犯?他犯了什么罪?”

鬼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此人……生前乃是一方领主,却私通外族,收留匈奴余孽,还擅改封地税制,忤逆上级……死后阎王判他入第七层地狱受刑八百年,今日是押送去报到。”

崔七愣住了。

他慢慢松开竹屿的肩膀,退后一步。

那个雪夜,他饿得快要死了,从山丘上走下来,闯入了竹屿的庄园。竹屿没有杀他,没有赶他走,没有把他当奴隶卖掉。竹屿给了他吃的,给了他住的,给了他一把遮风挡雨的屋顶。后来强盗来袭,他替竹屿挡了刀,竹屿就再也没有把他当外人。

他以为那是善缘。

他不知道,在竹屿的世界里,那叫罪孽。

“这不对。”崔七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救了我。他收留我,是因为我要冻死了、饿死了。他没有私通谁,他只是——他只是心善。”

鬼差不敢接话。

竹屿忽然开口:“崔七,不必争了。阎王的判令已经下了,改不了的。”

崔七转过头看着他。

竹屿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却温柔得让崔七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八百年而已。”竹屿说,“我等得起。”

崔七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腰间的鬼将令牌,塞到鬼差手里:“替我跟阎王说,这个官我不当了。”

鬼差大惊失色:“将军!这是——”

“我说不当了就不当了!”崔七一手拽过竹屿的镣铐,将那铁链攥得咯吱作响,“他要下地狱,我陪他下。”

竹屿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崔七已经拉着他的镣铐朝奈何桥的另一头走去。

“崔七!”竹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急迫,“你疯了?你是鬼将,擅自脱离职守是要魂飞魄散的!”

崔七头也不回地说:“那就魂飞魄散。”

??——————————??

他们没有走远。

阎王殿的鬼兵很快就追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崔七拔出弯刀,刀身上的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映着他那张决绝的脸。

竹屿站在他身后,手腕上的镣铐还在叮当作响。他看着崔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极了那年春天,在法兰克王国南边的草场上,崔七一个人冲向七八个强盗时那样。

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的不管不顾。一样的傻。

“崔七,放下刀。”竹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崔七没有回头:“不放。”

“你这样救不了我。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我说了,搭进去就搭进去。”

竹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崔七的脾气。这个人在草原上长大,骨子里有游牧民族那种不计后果的执拗。他认准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但是竹屿这辈子,从来没有让崔七为他的决定承担过代价。

他迈出一步,走到崔七身侧,抬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

“崔七,听我说。”竹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阎王判我八百年,是因为我确实做了那些事。收留你,改税制,违抗上面的命令——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崔七的手在发抖。

“你听我说完。”竹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从前在庄园里那样,“你不一样。你是鬼将,你有三百年刑期,期满就能投胎。投胎之后,你会忘了这一切,忘了我,忘地府,忘掉所有的苦。你会重新做人,也许生在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不会再打仗,不会再挨饿,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你而受罚。”

“我不——”崔七的声音哽住了。

“你听我说完。”竹屿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崔七,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那个雪夜没有把你赶走。你是我活着的时候,唯一让我觉得……不后悔来到这世上的人。”

崔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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