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垣在白鹿书院住了三个月,才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
说是适应,其实不过是学会了在清晨听鸟鸣起床,在夜晚枕着虫鸣入睡。学会了自己打水洗漱,自己去食堂吃饭,自己洗衣服晒被子。这些事上辈子他从来没做过,如今做起来倒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偶尔会想,谢允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春去夏至,书院里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孟子垣的功课渐入正轨,谢允说他天资聪颖,只是底子薄了些,要多读些书。
“底子薄”是客气话。孟子垣知道自己上辈子在宫里学的那些东西,大多是权谋之术,真正经史子集的功夫,远不如书院里那些正经读书的学生。所以他格外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常常读到深夜。
谢允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让厨房多备一份夜宵,让人送到他房里。
那夜,孟子垣又在灯下看书。
看的是《春秋》,谢允白天讲过的篇目,他觉得自己没吃透,便又翻出来重读。烛火跳了跳,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放下书。
门被轻轻推开了。
“还没睡?”
谢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不赞同。
孟子垣抬起头,看见谢允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青灰色的外袍,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又想起他还在用功。
“老师。”孟子垣放下书,站起来。
“坐下。”谢允把碗放在桌上,“百合莲子汤,趁热喝了。”
孟子垣看着那碗汤,心里头泛起一阵暖意。
“老师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谢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书,“《春秋》?”
“嗯。白天讲的,有些地方没懂。”
谢允拿过书,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段:“这里?”
孟子垣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谢允便就着烛火,给他讲解起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听来格外温柔,像溪水流过石面。孟子垣听着听着,目光就从书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烛光下,谢允的侧脸很好看。他的皮肤很白,眉眼柔和,鼻梁挺秀,嘴唇的颜色很淡,说话时微微翕动,像春天将开未开的花瓣。
“……子垣?”谢允发现他在走神,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
孟子垣心里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耳根有些发热。
“听懂了?”谢允问。
“懂了。”孟子垣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谢允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他把书合上,推到一边:“懂了就睡吧,明日还要上课。”
他站起身要走,孟子垣忽然开口:“老师。”
谢允回头。
孟子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老师早点休息。”
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刻,孟子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很烫。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谢允写字时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很好看。
比如谢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温柔得不像话。
比如谢允偶尔会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竿青竹,清隽出尘。
孟子垣把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压得很深。他不敢说,不敢想,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他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
可有些东西,不是压就能压住的。
那天傍晚,下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孟子垣收拾好东西正要走,谢允叫住了他。
“子垣,你留一下。”
孟子垣停住脚步,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走到讲台前。
“老师有何吩咐?”
谢允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最近,”谢允开口,声音不大,“是不是在躲着我?”
孟子垣心里一跳,垂下眼:“没有。”
“没有?”谢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看着我说。”
孟子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笃定。
他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
“……老师多虑了。”
谢允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暮色一样渐渐浓重。
过了很久,谢允轻轻叹了口气。
“子垣,”他说,“你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孟子垣愣了愣。
“你说你想一直留在这里。”谢允的声音很轻,“你说这里有你,有你在,你就不用怕。”
孟子垣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孟子垣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嗯。”他说。
谢允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那你怕什么?”
孟子垣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怕什么?
他怕说出口就会被推开。他怕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会毁了眼前这一切。他怕谢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说“你让我失望了”。
可他更怕的,是这辈子跟上辈子一样,到死都没能说出那句话。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我……”
谢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孟子垣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谢允的表情,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孟子垣觉得自己大概是要被赶出去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梢。
“子垣。”谢允的声音近在咫尺,“睁开眼睛。”
孟子垣慢慢睁开眼。
谢允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脸上没有孟子垣想象中的失望或愤怒,有的只是一种温柔的、让人心折的笑意。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谢允说。
孟子垣愣住了。
谢允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手指微凉,触到孟子垣发烫的脸颊时,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上辈子,”谢允的声音低下去,“你到死都没说。”
孟子垣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重生了?”谢允看着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水光,“子垣,我在刑场上看着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先开口。”
孟子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刑场上,他跪在雨中,刽子手的大刀举起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子垣”。
是谢允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谢允也跪在雨中,囚衣被雨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却努力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看谢允的最后一眼。
“所以这一世,”谢允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我早早地去了宫里,借着授课的名义去看你。听说你病了,我比谁都着急。我把你接到书院来,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是因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孟子垣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上辈子从不哭。在宫里被人欺凌不哭,母妃死时不哭,争权夺利满手血腥时不哭,甚至连刑场上都不曾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谢允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肩头。
“别哭了。”他低声说,“我在呢。”
孟子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竹叶清气,哭得更凶了。
谢允没有再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孟子垣终于止住了泪。他从谢允肩头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狼狈得很。
谢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像只兔子。”他说。
孟子垣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老师。”
“嗯?”
“你说的,是真的?”
谢允知道他在问什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孟子垣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允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