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一把将竹屿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魂体融在一起。
“我不要投胎。”崔七把脸埋在竹屿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要忘了你。竹屿,你听着,我不怕魂飞魄散,我只怕——只怕没有你的日子。”
竹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周围的鬼兵举着刀枪,却没有一个上前。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两个抱在一起哭泣的亡魂。
鬼差匆匆赶来了,手里捧着一卷阎王新下的判令。
“阎王有令——”鬼差展开卷轴,高声宣读,“鬼将崔七,擅离职守,按律当削去官职,打入刀山地狱受刑五百年。然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从轻发落——罚其于奈何桥畔望乡台值守,永世不得投胎。”
崔七抬起头。
永世不得投胎。
那就是永远困在地府,看着一批又一批亡魂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而他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不生不死,不轮回,不超脱。
他不在乎。
他正要开口说“我认了”,竹屿却忽然说话了。
“不。”
所有人都看向竹屿。
竹屿推开崔七,走上前去,对着鬼差深深一揖。他脚上还戴着镣铐,身上还穿着囚衣,但那一个揖做得端正而庄重,像是在朝堂上面对君王一般。
“请转告阎王。”竹屿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崔七擅离职守,是为救我。我愿替他受罚。他的五百年,我来担。他的永世不得投胎,也我来担。”
崔七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竹屿:“你说什么疯话!”
竹屿没有看他,只是对鬼差继续说道:“我本就要下第七层地狱受刑八百年。再加五百年,一千三百年,我受得住。至于永世不得投胎——”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着崔七。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让崔七心碎的温柔。
“他替我投胎。”竹屿说,“他替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来世的太阳,替我尝尝人间的饭,替我……忘了我。”
崔七浑身一震。
“不……”他摇头,死死抓着竹屿的袖子,“我不答应。竹屿,我不答应!”
竹屿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崔七,”他低声说,“你忘了我,我不在乎。但你要好好活着——不,好好投胎。这是命令。”
崔七愣住了。
命令。
在庄园里的时候,竹屿很少用领主的身份命令他。仅有的几次,都是在他犯倔、犯浑、不要命的时候。每一次,崔七都乖乖听了。因为那是竹屿的命令,是那个人用冷淡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的话,他没办法不听。
可这一次,他怎么听?
“竹屿……”崔七的声音像碎了的陶片。
竹屿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崔七的模样刻进魂魄的最深处。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押解的鬼差,朝奈何桥的另一头走去。
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竹屿!”崔七追了两步,被鬼兵拦住了。
竹屿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像是冬天雪地上最后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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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七在望乡台上站了一千年。
望乡台在奈何桥的东侧,是一块巨大的青石,高出地面数丈。传说亡魂站在台上,可以看见阳间故乡的景象。崔七被罚在此值守,每日看着无数亡魂从桥上来来往往,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在喝孟婆汤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望那一生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他看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来,他没有见过竹屿。
他知道竹屿在第七层地狱。第七层地狱在奈何桥下不知多少万丈的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酷刑。他下去过一次——偷偷下去的,只到了第三层就被烧得魂体差点溃散。他上不来,是别的鬼卒把他拖回去的。
他没有再试。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就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千年后,阎王念他值守有功,免了他的永世之罚,准他投胎。
崔七站在奈何桥头,手里端着一碗孟婆汤。
孟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孩子,喝了吧。喝完了,前尘尽忘,干干净净地去投胎。”
崔七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映着自己的脸。一千多年了,他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扁鼻细眼的草原人的脸,还是那道从左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
他忽然问了一句:“孟婆,第七层地狱的刑期,可以减吗?”
孟婆摇了摇头:“那得看阎王的恩典。”
“那……如果他刑满了,会来这里喝你的汤吗?”
孟婆沉默了片刻,说:“会的。每一个投胎的亡魂,都要过奈何桥,都要喝我的汤。”
崔七端着碗,站了很久。
桥下的忘川河滔滔流淌,河水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面孔,那是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在忘川中挣扎哀嚎,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崔七忽然把碗放下了。
“我不投胎了。”他说。
孟婆皱了皱眉:“孩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崔七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奈何桥。
他没有回望乡台,也没有回鬼卒营。他走到忘川河边,在岸边坐下来,把弯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然后就那么坐着,看着河水发呆。
他在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也许那个人刑满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喝下孟婆汤之后会忘了他,走上奈何桥之后会与他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但他还是要等。
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件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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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畔多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不大,形状像一个人坐在河边,微微前倾,面朝河水。石头的表面光滑而冰冷,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哀凉。有人说那是鬼将崔七化成的——他等得太久,魂体渐渐凝固,最终与河岸的泥土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块石头。
也有人说不是。说他还在等,只是不再以人的形态出现。他化作了河边的风,桥头的雾,忘川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
竹屿从第七层地狱出来的那天,是一个没有日月的日子。
他的囚衣已经破成了布条,脚上的镣铐被磨得锃亮,原本就清瘦的身体瘦得像一具骨架。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是那冰面下,什么也没有了。
一千三百年的酷刑,足以磨灭一个人所有的记忆。
他被鬼差押着走过奈何桥,接过孟婆递来的汤。孟婆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竹屿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走过奈何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忘川河——河水浑浊,翻涌着无数挣扎的鬼魂。河岸边有一块石头,形状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微微前倾,面朝河水。
竹屿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桥的尽头是轮回道。走进去,就是新生。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忘川河面忽然平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河水中映出了一张脸——扁鼻,细眼,颧骨上一道旧伤疤。那张脸在笑,笑着笑着,就碎了。
河水重新翻涌起来,将那张脸吞没。
什么都没有了。
崔七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等谁。
但他记得一件事:有一个人,灰蓝色的眼睛,不爱说话,是一个好人。那个人答应过他,往后他做噩梦的时候,会陪着他。
梦里没有那个人。
他醒了。
忘川河还在流。弯刀还插在泥土里。他坐在河边,面朝河水,一动不动。
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又像一个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