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选择秘而不宣?”谢允的神情褪去先前温和,沉声发问。
茶烟袅袅,如缕如绸,将段思邪的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你怎会算到?”段思邪面无表情,眼下局势分明,言多必失。谢允被天策卫严密看管,按说绝无可能踏出白鹿书院半步,纵使有人暗中送信,罗妃刚逝之事,也无可能传到这书院中来。
谢允淡淡一笑:“这就不必劳段大人费心了。”
罗妃之死,于六皇子而言绝非好事,反过来看,却是三皇子的一桩喜报。
段思邪此刻深切体会到,眼前之人已是今非昔比的劲敌。谢允的确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可他仍要质问:“此举乃是窥探皇家机密,大逆不道。”
谢允挑眉反问:“如此说来,段大人知晓此事,莫非也算窥探皇家机密?”
段思邪一噎,轻叹一声:“你是聪明人,我不与你绕弯子。既然你不愿明说,那陛下的事,我也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不。”谢允缓缓摇头,“段大人算错了。陛下已然传召,令我即刻回宫。”
段思邪哪里肯信,扯出一抹假笑:“哦?这么说来,陛下是要重新启用你了?”
谢允笑意不改:“约莫如此。罗妃娘娘猝逝,愚心中深感悲切,然如今大事将成,陛下急需用人,愚不敢负陛下所托。”
谢允这番话,十句中恐有九句是假。段思邪在心中暗自掂量,冷声道:“无稽之谈。”
谢允却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轻轻摇头:“段大人该关注的,不是陛下是否传召我,而是我为何会知晓罗妃之事。至于其他,才刚开始。”
段思邪心中清楚,谢允定是在背后动了手脚。他强压下心头怒火,道:“倒是多谢谢院长指点。不如,谢院长随我一同回宫?”
“正有此意。”谢允竟一口应下,缓缓站起身。
在段思邪看来,自己此次前往白鹿书院,本就是为了请谢允回宫——他需给陛下办事。是以当谢允说自己已收到陛下传召时,他心中诧异的不是此事本身,而是谢允何以能有这般灵通的消息。至于谢允那般说辞,反像是故意引他关注此事,分明是弄错了重点。他方才开口相邀,本是试探之意,却未料谢允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罗妃自杀的缘由至今不明,当时唯有昭宁公主在场,可昭宁公主早已闭门自囚,足不出户,新任御史恐怕难以交差。除此之外,便只有王德全知情,可陛下至今未让王德全出面,这便足以说明,此事绝不能牵扯到陛下本人。而这宫中,唯一不能与陛下扯上干系的,便是当年赵皇后的死因。
赵皇后之死为何会与罗妃有关?昭宁公主当时又为何会在现场?秦嫔乃是罗妃的表亲,亦是赵皇后生前的莫逆交,唯有这个女子,能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罗妃与秦嫔姐妹情深,秦嫔死后,罗妃悲痛不已;而赵皇后之死,又与秦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般看来,罗妃的悲痛,实则也为赵皇后而起。昭宁公主当时在场,想必是彼时正在举行祭祀赵皇后的仪式。王德全撞见此事后,罗妃知自己必死无疑,便索性自绝了性命。
段思邪在心中转瞬便理清了这所有头绪,他坚信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可唯一令他不解的是,眼前这位看似温润的男子,在没有他这般多线索的情况下,又怎能知晓此事的前因后果?这绝非仅凭书信往来便能得知,如此看来,谢允定是在骗他。
或许,谢允根本一无所知,只是凭着过人的情报和直觉,故意出言试探罢了。
念及此处,段思邪再度感叹谢允的蜕变——劲敌当前,让他生出几分斗志。因此他并未拒绝谢允的提议。鹿鸣寺是清修之所,皇宫却是龙潭虎穴,一外一内,方能见谢允的真正本色。段思邪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终究是把他想得太过良善了。
谢允身子孱弱,坐于软轿之中,段思邪便也与他同乘一轿,一路之上,二人皆是缄口无言。他此刻身陷被动,身边竟无半分护卫随行,就连顾师爷,也被安排在了另一辆车上。轿帘低垂,车夫要将他们带往何处,他一无所知。
待入了宫门,段思邪心中的紧绷之感才稍稍缓解,他回眸看向谢允,却见对方正闭目假寐。只是他们行经的这条路,并非通往正宫的正门,反倒像是一处偏僻的侧门——竟是偏门?
一缕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方才那丝隐秘的疑虑骤然化作一记重锤,段思邪这回是真的慌了,他猛地扭过头,震惊地望着谢允含笑的面容。
他被骗了!
谢允在宫中定有一帮心腹,他根本不是为了罗妃之事,而是要借着自己的身份,与那些心腹会面!
可自己竟全然不知他的底细,更不知他究竟是在辅佐何人。
刹那之间,他已然沦为了阶下囚。
“下车吧,段大人。”谢允的声音依旧温和。
段思邪冷笑一声:“谢院长好手段。依我看,倒该称你为谢大人才是。”
谢允淡淡一笑:“称呼罢了,无关紧要,段大人爱怎么叫,便怎么叫。”
段思邪终究还是下了轿,却并未死心,冷声道:“谢允,你我纵有千般算计,也算计不过上面那位。我说句难听的,你我皆是陛下的棋子,与犬无异,你这般算计我,在陛下眼中,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何必如此步步紧逼?三皇子远在南国,太子一党早已被清除殆尽,六部官员更是几经变动,谢院长不妨去看一看,如今的六部长官,可还有你认识的人?即便三皇子策马回京,也绝无胜算。这其间的时日,足够六皇子稳固朝局,执掌大权了。你的那些人,如今连宫门都不敢轻易踏入,你又怎能指望他们为你谋取更大的权势?”
段思邪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谢允:“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我原以为谢大人是何等清正廉洁的君子,未曾想,竟也会与这些人同流合污,祸乱朝纲。”
待他说完,谢允却笑了起来:“段大人说得不错,狗咬狗,难免一嘴毛,可即便有毛,也总比一无所有要好。段大人不妨赌一赌,陛下到最后,是舍我,还是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