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指尖在手册上点点划划,忽的一顿,随即迅速敛去神色间的异样。段思邪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约莫便是左欢的心事。他顺着左欢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熊施。
熊施,乃是熊臣一之侄。自熊臣一得势之后,熊施亦跻身新晋勋贵子弟之列,此次在国子监应试学子之中。熊臣一本是段思邪举荐入朝,然若非有程千武从中引荐,他本不认得此人。是以即便熊臣一已在朝多日,段思邪对其依旧不甚熟悉。
见左欢神色有异,想来熊施曾向左欢温卷,而自己身为举荐熊臣一之人,这层关系,反倒成了左欢的掣肘。他心中暗觉有趣,思忖着此事或许可成为牵制左欢的一枚棋子。
果然,左欢先开了口:“熊施公子……熊大人平定洛阳陈、洪两帮之乱,回京之后,至今未有庆功之宴,段大人应当知晓吧?”
段思邪故作茫然:“嗯,确有此事。”
“熊将军的这位小侄,此番亦在应试之列……”左欢话说一半,便不肯再往下言。
段思邪心中亦觉为难。先前他曾驳回熊臣一的拨款之请,熊臣一心中定然记恨。如今借着熊施之事示好,本是拉拢之良策,然太子新丧,熊臣一已然没了靠山。此人若有真才实学,倒可刻意拉拢,留作日后后手;若是草包一个,他便是一眼也懒怠看,更不必说为其侄熊施徇私舞弊了。
但事已至此,再装糊涂亦无益处。段思邪舒展眉头,身子不自觉坐直,道:“左大人的意思……户部自会尽力协助贵部,确保科考如期举行。”
套话不明不暗。左欢亦是识趣之人,知晓二人之间不必知根知底,遂含笑道:“承蒙抬举。”
言谈既毕,段思邪步出礼部衙门。此时天色微暮,已近散衙之时,他索性决意趁此时机,前往白鹿书院,会一会许久未见的谢允。先遣小厮前去通传,自己则与顾师爷一同回府,换了便服,便往白鹿书院而去。
御街绵延至汴河沿岸,沿途有名的客栈诸如临汴轩、广和楼、熙熙楼等,虽未到夜市之时,却已人声鼎沸,往来者甚众。其间不乏各书院学子,身着各自书院的特制服饰,多半是段思邪未曾见过的样式。顾师爷对此颇为精通,沿途见了,便一一向段思邪解说。待二人辨明路径,已然抵达大名鼎鼎的白鹿书院山下。
鹿鸣寺坐落于半山腰,白鹿书院正院便在鹿鸣寺侧畔。按理说,段思邪要见谢允,需得盘山而上,然谢允却颇为热忱,遣了山中脚夫,抬轿在山下等候。顾师爷自认儒者自重,便未与段思邪同乘一轿。脚夫步履迅捷,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至白鹿书院山门。
廊下立着一人,身着素净长衫,腰束青白玉带,带銙皆是小方素扣;发间仅一支素银簪子绾发。近看之下,五官清绝,眉眼如画,一如往昔。
“谢允。”段思邪直呼其名。
谢允回眸一笑,道:“段大人驾临寒院,就不怕六皇子不悦?”
段思邪不愿伤他心绪,遂快步上前,握住谢允的手,略带急切地轻拍两下:“怎的在此处立着?你身子不佳,莫要逞强。”
谢允明知他这份关切半是假意,却也甘愿受之,抽回手,转身道:“段大人随我来。”
段思邪此番是以私交身份而来,谢允聪慧,知晓他是为学子安置之事而来。然时移世易,物是人非,谢允没了商讨正事的兴致。
待得知谢允早已安排白鹿书院学子留居山中攻读,科考之前不得擅自下山后,段思邪心头大喜,竟未料到此事竟如此顺遂。谢允的言谈之间,显然无意多谈此事。段思邪看不透他的心思,却依旧热衷于试探,尽管他深知,已然败过一次的对手,往往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你这数月,在书院中……”
段思邪的话尚未说完,谢允却猛然抬眸,问道:“宫中,罗妃,是不是已去世?”
段思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