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温文尔雅的问候,竹屿只觉一阵反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礼数:“殿下抬举在下了。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份薄礼要送与殿下,想来不出几月,殿下便能派上用场。”这话意有所指,孟子琰不敢轻举妄动,只轻笑着打岔:“哦?我还当竹先生是来与孤探讨‘灵狐’旧事的,没想到先生竟如此有心。来来来,快请进。”
二人坐定,孟子琰大方地赐了座,随即却将他晾在一旁,摆出爱答不理的姿态。竹屿毫不在意,他今日带来的东西,足以让这位沉稳温润的太子失态。他要的,就是亲眼看见孟子琰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扭曲变形,要挖出他眼底深藏的怨毒与痛恨,将他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
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竹屿要做的,是撕开这虚伪的伤疤,将其丑陋公之于世,这亦是另一种悲剧。
“在下此来,便是为将这东西送与殿下。微薄心意,不足挂齿。”
孟子琰维持着微笑,平静地看着他拿出一个锦盒。
“殿下,这盒子是您亲自打开,还是由在下代劳?”
这自是句废话,孟子琰毫不犹豫地抬了抬下巴。竹屿笑容浅淡,伸手拉开锦盒的搭扣,掀开盒盖——一阵淡淡的奶香从盒子中央飘了出来。孟子琰纹丝不动,他在试探竹屿的耐心,看他对自己还有多少容忍度,骨子里还剩几分人性。
但竹屿没有半分犹豫,径直从盒中取出那件带着奶香的物件,缓慢而郑重地递到孟子琰眼前。
孟子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件婴儿的红肚兜。
红肚兜……
“唰”的一声,一柄利剑刺破凝滞的空气,直抵竹屿脆弱的喉咙。
“我很庆幸。”
孟子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竹屿本能地向后一缩,退无可退时便索性站定,笑得灿烂:“殿下庆幸什么?”
“竹先生进来时,被卸去佩剑。”
“巧了,我也很庆幸。”竹屿悠悠答道。
“庆幸殿下见我时,佩剑不离身,能在必要时将我一剑毙命。”
他笑意更深,“用草民一条贱命,换殿下的兵权与性命,这笔买卖很值。”
剑锋微微颤抖,连带着孟子琰的声音都失了稳:“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冰冷的剑锋贴着脖颈,寒意如剧毒般渗入肌肤,命悬一线。竹屿却不愿正面作答,反而反问:“殿下,这份礼物,您喜欢吗?”
“他只是个未出世的腹子。”孟子琰艰难道。
“一个注定背负罪孽的胎儿,本就不该得到爱,更不配出生。”竹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还是说,你与她,是真的动了情?”
话中深意如针,刺中孟子琰的痛处。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怒火已烧至巅峰,却不得不强行隐忍。
“当年那桩事,全都是你布的局?”
竹屿只笑不答。
“我清楚你,竹屿,你骨子里是怕死的。”孟子琰双目赤红,“你这嗜血的斩妖师,最惧的便是黄泉地狱的厉鬼索命,怎会不怕?”
“可殿下,您已退无可退。”竹屿寸步不让。
孟子琰却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道:“你既怕死,六弟又何德何能,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因为你的六弟,早已不是当年的纨绔孩童了。”竹屿故意激他,“太子殿下,您要的是收天下之兵,独掌神器;而六殿下要的,是聚天下之兵以安中原,苍生平康。你们所求不同,注定陌路。”
“孤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被戳中心事的孟子琰嘶吼出声。
“杀不杀,是殿下的事。”竹屿神色坦然,“但您敢杀,却不能杀,不是吗?”
“孤的大业,绝不容许功亏一篑!”
血丝已隐隐漫上脖颈,竹屿却依旧勾着唇角:“殿下可知云梦泽的净阳大师?他曾与我说,回头是岸。我从未回头,自然也无岸可登。在这一点上,你我是一样的,我欣赏你。只是这回头之路,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走上。”
你我皆凉薄,你我终为敌。
远处忽传鼓声。
咚咚咚……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