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诡秘一笑:“你猜我今天碰上谁?熊臣一和陌九。”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沉默片刻,段思邪道:“那档子事,你也知道了不成?”
竹屿却蹙起眉。段思邪解释道:“不久前陌大人来户部找过我,就是为熊臣一庆功宴一事。”
竹屿问:“你没给?”
对面点头。“不给才对。”竹屿颔首道,“户部如今估摸着银钱吃紧,加之待会儿温小星的事情一出来,可有你忙的。”段思邪却苦笑着摇头:“这并非关键。我是想着,这笔钱不能就这么轻易交给礼部。其间熊臣一绝不会老实。”
竹屿默不作声,静等他下文。直至日头西沉,段思邪才续道:“张凤那般还算老实的人,都能变成如今模样,何况熊臣一……甭管他是否真的收了洪、陈二人,总归是不靠谱的。这笔钱不能给,唯一的法子便是‘拖’。”
“怎么个拖法?”
“做样子。凡事都要摆出十万火急的架势,里却按兵不动。就说为保熊大人庆功宴周全无虞,要先敲定菜品、采买物料诸如此类,先给礼部递个信号,户部正在全力处置此事。等风头过去,温小星的案子一结,众人渐渐淡忘,届时再将诸事备齐,料想熊臣一也说不得什么。”
在实战策略上,段思邪的确是自己的前辈,竹屿不由得心生佩服,闻言颔首浅笑:“听你的。”
两个聪明人之间,不必拐弯抹角。话都摊开说透后,二人浑身轻松,连带着夏日暖风都不再燥热。竹屿这些天混迹勾栏瓦巷,虽说顶着个清清冷冷的斩妖师名头,内里也是不喜张扬的人,外表却沾染了几分纨绔习气。段思邪看在眼里,不便点破,只笑着打趣:“你方才说的那姑娘……”
“正是。就盼着段大人高抬贵手,给小子引荐引荐呢。”竹屿嬉皮笑脸地说。
段思邪不禁沉了脸,暗叹男人心思大抵相同,摇头道:“你做什么白日大梦。”竹屿轻笑道:“又不是未通人事的童男,还这般拘谨?莫不是段大人如今还是孤身一人?”
段思邪见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提醒:“如今你这般行径我不说你,等日后到了那位置上,你还想如此放纵,可就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了。”
竹屿焉能不知?他靠向椅背,垂眸道:“我知道。”
二人一时无话。段思邪清楚竹屿在烦忧什么,故而也默然不语。忽有琴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如泣如诉又暗藏灵动。竹屿微微抬眼,望向段思邪身后的窗外:“那位姑娘,便是……”
段思邪侧着头,未曾作答。琴声忽转,变得灵动活泼起来,想来是哪位妙龄少女正惜这良辰美景。此时若唱一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知是否应景。少女情思寄托在那人身上,倒也有几分相映成趣的意味。
蓦然,琴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心腹急促的脚步声:“老爷!老爷!”
段思邪敛了神色,端坐不动:“何事如此慌张?”
心腹脚步踉跄,声音发颤:“朱观……朱观他、他死了!”
段思邪一惊,失声道:“这么快?”
心腹连连点头,余光瞟见一旁静坐的竹屿,声调顿时低了下去,喏喏着不敢再言。段思邪沉声道:“怕什么?但说无妨!”
心腹强压下内心的惊惶,偷偷看了竹屿几眼,见老爷神色坚定,才壮着胆子道:“就在上午,朱观……听说是自焚而亡。”
“倪大人可有去现场?”
心腹答:“去了,朱观一死他就到地方。只是这消息上午一直压着没传出来,直到方才才露了风声,小的立刻就来禀报老爷。”
一个妖道自焚而亡,这般大事,自己竟耽搁了半日才知晓?段思邪虽觉蹊跷,但看心腹一脸惊惶又恳切的模样,料想他不敢欺瞒,便吩咐道:“你先退下,此事绝不可外传。”
心腹领命匆匆退去。
屋内方才的闲适惬意早已消散无踪,段思邪眉头紧锁,看向竹屿道:“这下确凿了,天大的好事……”
“哦?何出此言?”竹屿问。
“这妖道必定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定是怕了,才这般死守消息,秘而不宣。”
“那倪舟呢?”
“自然是一路的。太子与倪大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竹屿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勾起唇角赞道:“段大人好眼力。这倒是个绝佳的时机,临门一脚,就等温小星那边动手,咱们便能逆风翻盘了。”
窗外枝头上的雀鸟叽叽喳喳,暑气蒸腾,却挡不住空气中暗涌的机锋。
……
几日后,竹屿提着个小包袱,踩着庭院里的枯枝,踏入东宫。
太子孟子琰这几日不见,瞧着憔悴了不少,但竹屿清楚,以他的腹黑性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缴械投降。故而他今日前来,便是要做那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听闻竹先生到访,孟子琰脸上先掠过一丝厌恶与鄙夷,转瞬便换上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竟亲自起身相迎。
“多日不见,竹先生一向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