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这厢二人相见,可谓是难兄难弟,总算凑到了一处。
熊臣一素来猴儿精,深知自己身份不便过于急切,特地来迟了些,还携了花小郁同行。外人瞧着,分明是来寻欢作乐的。谁能料到等着他的,竟是当朝尚书郎?陌九几番欲言又止,奈何熊臣一故意避谈公事,先是让花小郁献舞,再令其唱曲,言语间尽是风月闲情,全然不似商议正事的模样。陌九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相陪。
彼时花小郁尚未退下,熊臣一本就好炫耀,大手一挥,花小郁自然要拿出看家本领。只见他罗衫素白,纤纤玉指抱琵琶,薄唇轻启,婉转歌喉缓缓铺开。所唱并非什么雅乐,竟是些淫靡浪词,偏生从他口中唱来,婉转悦耳,动人心魄:
罗帐空垂灯影晃,独卧孤床愁断肠。
恨良人,游他方,锦被无温空自香。
梦里相逢贪欢畅,醒来唯有泪成行,盼郎早归同枕上。
愿作鸳鸯常并宿,不教孤影对寒窗,夜夜赴高唐。
好一首浪词,听得熊臣一高声叫好。陌九暗自思忖,这花小郁不愧是洛阳名伶,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他心中挂念户部拨款之事,只觉如坐针毡,实在笑不出来。熊臣一偏要故意晾着他,听罢曲子,一把揽过花小郁的腰肢抱坐在腿上,调笑亲昵个不停。
此时熊臣一已有七分醉意,兴致愈发高涨,笑着对对面的陌九道:“陌兄,今日良辰美景,我给你出个字谜,你看如何?”
陌九擦擦额角薄汗,勉强应道:“舞也跳了,曲也唱了,如今又要来猜字谜……”
“哎呦——这是嫌我扰了雅兴?”熊臣一朗然一笑,“陌兄啊,你别说我口浅,咱们既来这富贵红尘地,不就是为了寻欢作乐么?来来来,你便应了,我当场给你出一个。”说着,手上捏了把花小郁柔软的腰肢,望着面前摆满吃食的桌案,忽而指向案上一排摆放齐整的甜瓜:“诺,便以这东西为题。”
甜瓜乃是夏季常见之物,陌九只觉莫名其妙,他满心皆是户部拨款之事,哪里有心思猜谜,便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知。
熊臣一搂著花小郁的手紧了紧,随即笑道:“这可就扫兴了,陌兄。这般简单的字谜,咱们花小郁都能猜中呢。”说罢便要扳过花小郁的脸亲去。
陌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看不惯熊臣一这般胡闹,当即开口制止:“熊大哥,有话不妨直说。”闻言,熊臣一松开手,哈哈一笑:“陌兄不肯猜,那就让花小郁来说。来,你且告知陌大人。”
花小郁久混风月场,这类黄段子听得多了,虽年纪尚轻,却也见怪不怪,此刻却要装作娇羞怯怯的模样,轻声道:“陌大人当真不知?这……这字谜便是‘破瓜’二字。”
陌九听罢一愣,随即恍然,吃过的甜瓜,可不就是“破瓜”么?他心念一转,先是干笑两声,然后顺着话头道:“啊,原来是这般。说起来,醉红楼有一副上好的碗筷,便是用来盛放‘破瓜’的,熊大哥可知晓?”
熊臣一初来京城,真不知此事,老实摇了摇头。陌九见机会来了,当即拍手道:“不瞒你说,这东西非得认识熟人才能弄到。”言下之意,熊臣一自然明白,他也乐得配合陌九转入正题,当即露出几分豪气,挥挥手让花小郁退下。这才有了先前花小郁离去、二人得以商议正事的缘由。
话说陌九口中那用来装“破瓜”的物件究竟是什么?只见他轻车熟路地从桌案下端出两副碗筷,神秘兮兮地递到熊臣一面前:“你且瞧瞧。”
这碗碟皆是陶瓷烧制而成,白泥细腻光滑,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竟印着春宫图,皆是男女赤裸交欢之态,少女趴在被褥内,高翘白臀,身后少年跪坐后面,手里拿着那物,对着销魂地就要冲入。熊臣一一看便爱不释手,笑道:“陌兄,这般妙物,是从哪家古玩铺子淘来的?我回去也得弄一套。”
话音刚落,陌九连忙道:“什么古玩铺子,这可不是寻常铺子能买到的好东西。”说罢,声音忽然压低,“这是万岁爷的御用之物!”
熊臣一大惊:“万岁爷的东西,你也敢动?”
陌九慌忙解释:“哎呀,并非你想的那般。王德全你总该认识吧?当今大睿皇上时常命内廷烧制这类碗筷,有些用过一次便闲置的,便由王公公拿出来变卖。你可不知,就这一个碗,便能炒到天价。话说这东西的制作本钱本没这么高,这笔银子,可是从户部支取的。”
话题好不容易绕回正途,陌九怎肯让它再跑偏,紧张又期待地等着熊臣一的回应。熊臣一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当即配合道:“原来如此。陌兄,你早说户部之事便是,何必这般弯弯绕绕?”
陌九暗自腹诽此人脸皮真厚,面上却不敢反驳,只道:“熊大人明鉴,生怕打扰了你的雅兴。说回来,提及户部拨款,近来正是要举办庆功宴的时节。”熊臣一故作懵懂:“如此说来,陌大人今日是来向我诉苦的?”听他改了称呼,陌九心知此人果然不傻,说话也谨慎了几分:“可不正是么?只是户部那边说银子吃紧,熊大人这庆功宴……哎。”
熊臣一淡笑不语,伸手拿起一个印着春宫图的酒杯,往杯中斟酒:“陌大人这话可就不妥了。户部拿不出银子,总不能怪罪到我头上。话说回来,那姓段的那边,陌大人得了多少好处?”
这分明是怀疑他借机诉苦,实则私吞了户部钱财。陌九哪里敢接这口锅,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熊大人这话好生有趣,我堂堂陌九,岂会做这等贪墨之事?”
熊臣一闻言却轻哼一声:“我可不信。如今这官场风气,陌大人看得不比我更明白?”
陌九心念急转,脱口而出:“这么说,熊大人在洛阳时,与张凤也有些牵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