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是从宣德门南街西廊传来的,登闻鼓就悬挂在那里,登闻鼓院则设在宣德门西侧的北走廊上。
浑厚的鼓声打破了东宫沉重的气氛。孟子琰稍一迟钝,竹屿便趁机避开;待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哪里还抓得到?孟子琰只觉这竹屿厌恶至极,心底巴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眼眶泛红,透出几分气急败坏的狼狈。
竹屿却一如往常平静:“太子殿下不瞧瞧是何人敲了登闻鼓?”对面不语,他也不激,只是一步一步逼近,掷地有声:“臣瞧着,殿下还是去看看为好。这般大事,一步错可就步步错了。草民就在此处,这颗头颅,等着殿下回来亲自取。”
孟子琰恨得牙痒痒,此时却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剑,怒极反笑:“说我恶毒?哈哈哈……忘恩负义的小人!”说罢,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他刚一走,门外就有太子亲兵奉令进来,三下五除二便将竹屿绑了,嘴里还塞了布条,叫他动弹不得,连半句求饶或怒骂都发不出。可竹屿早有预谋,面对这般情景竟不反抗,任由他们绑了自己,安然歪倒在东宫内,静等最终结果。
那厢登闻鼓一响,不少地方都被惊动。太子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可竹屿方才的话让他心有余悸;加之寻常百姓敲登闻鼓,多半是被逼到了绝路,此事必定会掀起风波。想到这里,他脚步愈发加快,不多时便到了宣德门,却只在远处站着,没敢靠近。
登闻鼓院的官吏已在鼓下肃立,几个赶巧路过的官员站得稍远些。太子眼前,那抹醒目的红色便是登闻鼓。鼓前站着两人,一人他看着眼熟,另一人是白丁打扮,瞧着就是寻常百姓。太子不认得这百姓,在场的官员却多少知晓几分——这便是欧豹。
登闻鼓院的官吏个个愁眉苦脸,显然都清楚,鼓一响,此事就必须禀明皇上,性质立刻就不同了。欧豹本是老实本分之人,自女儿欧丫丫被朱观掳走后,心就再也没踏实过。加上段思邪私下提醒,他先是层层上报,却始终得不到答复,无奈之下,才硬着头皮闹到了登闻鼓前。
“欧老,您年事已高,总站在这儿不是办法,不如先随我们到院里喝杯茶歇歇?”一个官吏上前,扯着欧豹的袖子就要引他走。
欧豹虽生得憨厚,没读过多少书,可这几日在官府间辗转碰壁,也隐约察觉这些官吏眼底的推诿。他索性扎着马步似的钉在鼓下,任凭那官吏扯着袖子晃,身子却纹丝不动:“俺不挪窝!就得在这儿等皇上——见不到皇上,俺死也不走!俺那苦命的小女,转天就被人平白无故抢走了,俺连是谁下的手、为啥抢人都不知道!县太爷推说管不了,府尹门都不让俺进,俺实在没办法才来敲这登闻鼓,你们今日务必给俺个说法!”他先前对着官吏时那副唯唯诺诺、生怕说错话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被逼到绝路的孤勇。
几个官吏被他吼得一怔,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难色更重。领头的那个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搓着双手打圆场:“欧老啊,您别急,别急嘛。这登闻鼓一响,您的冤情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可规矩就是规矩——敲了鼓也不是立刻就能面圣的,得先随我们回院里做个登记,录下供词,一层层往上递,皇上才能知晓啊。您这样僵在这儿,反倒误了正事不是?”
“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话,俺不听!”欧豹猛地一摆手,气鼓鼓地转身,一把将身旁站着的人往前推了个趔趄,“俺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嘴也笨,说不过你们这些官老爷。你们要问啥、要登记啥,就问他,这几日都是他帮俺写状子、跑官府的!”官吏们先前都把注意力放在闹得最凶的欧豹身上,压根没留意他身旁还站着个人,此刻顺着他的手势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这白丁打扮的年轻人,分明是温小星!
欧豹又说:“你们有话就跟他说,俺不见皇上,绝不走。”
温小星此刻故意装糊涂,扯开嗓子想说话,传出的却是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众人都知道他是哑巴,不好过分为难,事情就此僵住。官吏们没了办法,只能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太子孟子琰快步赶到,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
众人连忙行礼。“免了免了。”孟子琰脚步匆匆,他在来的路上就已打听清楚,心中明白此事绝不能闹大,尤其不能在登闻鼓院的官员面前闹大——这些人身后直接连着父皇,若是事情败露,他有几条活路?怕是只剩死路一条。正因如此,他才这般慌张地赶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孟子琰目不旁视,也不看温小星,径直对着欧豹道,“这位老人家,可是有难处?”
欧豹认得这是当今太子,却没半分畏惧,哽咽道:“太子殿下,您要为小民伸冤啊!俺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可俺的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失踪了……”
“快起快起,老人家。”孟子琰虚扶他一把,“瞧您这话说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点事您直接来找我便是,何苦来登闻鼓这一趟?”这话虽虚浮,却让常年受官吏欺压的欧豹颇为受用,一双老眼顿时噙满泪花。
孟子琰接着说:“您女儿如今安好得很,那掳走她的妖道已然伏法,您不必担心。现在我就带你们去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