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声音尚算平静,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说话者正是当今圣上的文心公主,孟萱之。立于她对面的,赫然是这些时日深藏不露的姜陌。
“萱之,我……”姜陌面对多年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千言万语竟堵在喉头,一时忘了该如何开口。
孟萱之却蓦地红了眼眶,猛地将头扭向一旁,“你怎的还不走?难不成要我亲自送你?一封封书信还不够明了吗?”
“不是……”假扮温小星的姜陌面上笼着一层落寞,“我只是来与你好好告别的。”
“有什么好告别的。”孟萱之始终不肯看他,怕目光一触,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湿意,“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我都快忘了,你还记挂着?”
这话听来绝情,字字戳在姜陌心上。他喉间发涩,声音带颤:“不管你如何看我,有些话我必须说。此去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多半要阴阳相隔了。我……我总盼着你会来,盼着你能再见我一面,你看……你来了……”
闻言,孟萱之却嗤笑一声:“什么我来?我不过是来看你沦落到何种境地罢了。劝你莫要自作多情,我与你之间,早已毫无瓜葛。”
“这样……原是这样……我还以为……”姜陌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怎么也触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孟萱之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淡去,最终隐没在侍女撑开的油纸伞下,再也看不见了。
自打朱观被囚、音讯全无,至今已有十日光景。这两日,姜陌终是下定决心,不能再一味蛰伏,是时候出手了。幸得二公主暗中相助,她行事也多了几分便利。只是此行凶险,成败未卜,她才想着寻这数十年未见的孟萱之,好好作别,却没料到会换来这般冷遇。姜陌怔立在原地,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落下,很快打湿了他易容后的面庞,凉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
另一侧,御花园的亭廊下,五公主独坐着。她手中紧攥着一方绣着七星纹的锦帕,帕上绣的美人图早已被泪水洇湿——她一手掩面,一手紧紧攥着衣角,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肩膀不住地抽搐,哭得无声又绝望。
夏雨缠绵,淅淅沥沥竟蹉跎了整日。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如一块蒙尘的古玉,让其间之人,再也看不清彼此的真心。世间难得深情,结局却多是这般仓皇潦草。如此光景,倒不如一身轻装远去,若真能在黄泉路上相遇,共饮一碗孟婆汤,权当是携手白首过一生了。有诗为证:
有情别时偏无情,帝王家宅不称情。
天若有情凤求凰,相思入骨愿长情。
……
姜陌收回飘远的思绪,心头的怅然不过一瞬便被压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久留。几日前,竹屿已传来消息,说六皇子那边有几桩旧事,或许能派上用场。说起这竹屿,姜陌也觉怪异,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素来木讷的六皇子孟子钰对他言听计从。
这桩渊源,还要从十日前说起。
那时竹屿整束停当,依约前往六皇子府。此前孟子钰曾莫名对竹屿动过手,事后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再见竹屿时,言语间便多了几分客气。竹屿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知此行之事,多半已有几分把握。
事已至此,姜陌即将出手,竹屿也没了继续隐瞒的必要,便将前因后果渐渐托出。孟子钰听完只觉惊骇不已——万万没想到,先前屡次暗中相助自己的“先生”,竟是眼前这位半年前还背负着通敌罪名的奇人。
竹屿深知孟子钰性情急躁,便将自己所知及推测的情由,一股脑和盘托出。又怕直接言明会惹他伤心,特意斟酌了措辞,先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开口:“六殿下,户部段大人此前是否与您提过,太子殿下的一些风流韵事?”
提及此事,孟子钰只觉羞耻,不便多言,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竹屿见状,心中便有了底。他本还在思量是迂回些好,还是直截了当些好,转念一想,孟子钰此刻心绪未定,稳妥为上。略一沉吟,便道:“殿下不必太过介怀这些琐事。只是今日臣前来,另有一桩要事,需与殿下商议。”
孟子钰面上一热,窘迫道:“那些荒唐事有什么好提的?竹先生莫不是拿我取笑?”
竹屿连忙摆手:“臣不敢。殿下试想,前日怀仁公主是否上疏,言明要北上祈福?”
孟子钰一怔,随即颔首——确有此事,只是后来被皇上驳回,便不了了之了。“此事与我们要议的事,有何关联?”他追问。
竹屿心底也有几分紧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定了定神才道:“臣斗胆揣测,怀仁公主怕是有孕了。”
“啊?”孟子钰惊得险些打翻茶盏。
“臣并非空口无凭。”竹屿连忙解释,“殿下仔细回想,近来怀仁公主的行止,难道不足以佐证这一点吗?”
这话如惊雷乍响,孟子钰先是愕然,随即凝眉细思——怀仁公主近来深居简出,即便偶尔出门,也只说是去别院避暑,哪里是去祈福?分明是想遮掩腹中的丑事。竹屿待他想通关节,又道:“臣已设法取来怀仁公主近日的饮食清单,殿下过目。”
孟子钰将信将疑地接过,只见上面罗列的皆是寻常膳食,与自己平日所用并无太大差别。“这看不出什么异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