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缓缓踱到御史台下辖的天牢前。掌牢门的狱卒抬眼望见,心头便是一突。他心念电转,瞬间猜到八成是为了正午刚关进来的朱观而来,脸上有点为难。见王德全迈着方步上前,狱卒忙不迭躬身,换了副口气:“王公公,今儿个月都上三竿了,您怎么还亲自跑这阴寒地界?”
“朱观在你们这儿。”王德全停下脚步,下巴微抬,拖着独属于宦官的、又细又尖的腔调,“人呢?”守门的两个狱卒对视一眼,额角悄悄沁出细汗,矮着身子回话:“王公公,您有所不知啊。今日晌午这朱道长,是段大人关进来的。这……不是万岁爷的明旨,小的实在不敢擅自放人,要是段大人问起来,小的们脑袋都保不住啊。”
“呵,不是万岁爷的旨意?”王德全嗤笑一声,“咱家在这儿,难道还抵不过一御史的笔墨?”守门狱卒脸色一白,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抬手扇了自己个嘴巴,讪笑道:“是小的糊涂!王公公驾临,定然是带着陛下口谕的。不如您把信物亮一亮,给小的们长长眼?”王德全早料到他们会拿规矩挡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筒里掏出个油纸包,捏开一角,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银锭子:“这是陛下的意思。”守门二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知不合规矩,却不敢违逆这位红人,此时王德全已经走了进去。
狱卒慌忙小跑着跟上,低着头在前面引路,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阴暗角落。王德全负手立在牢外,并不出声,直到那人被脚步声惊动,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朱观看清来人身形,瞬间像是打了鸡血,身上的道袍沾了泥污,头发散乱,却瞬间眼里有了光,踉跄着站起身,隔着冰冷的栅栏朝王德全连连拱手:“王公公!”
“嘘!”王德全抬手抵住唇瓣,“在这儿待得怎么样?没受委屈吧?”
朱观早断定自己是皇上的“有用之人”,必会有人来救,如今见王德全亲至,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忙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讨好道:“定是王公公在陛下面前替小的美言了,不然小的哪能有这般造化?这牢里虽冷,可小的一想到陛下的恩典,就浑身暖和。”王德全听着这奉承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显然颇为受用:“是陛下念你还有用,命咱来的。”他往前凑了凑,“朱道长,你可得争点气,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朱观拍着胸脯嘿嘿一笑:“王公公您还不清楚?我画的符纸在陛下面前可是立了功的,那效果立竿见影,怎会让陛下失望?”
王德全在暗处的眸色骤然一冷,沉声道:“你没听明白咱家的意思?争点气,是让你安分做事,不是让你给陛下用那些不明不白的符纸糊弄差事!”朱观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大惊失色:“公公这话是何意?那符纸的效果您也亲眼见过,怎会是糊弄?”王德全轻叹一声:“朱道长,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才会信你这些旁门左道,你却敢在里面动歪心思。”
王德全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让朱观彻底懵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讷讷道:“王公公,陛下用了符纸确实见效,精神都好了不少,您又不是没看见……”这话刚出口,王德全那张素来白净的脸上,连最后一丝慈祥都褪去了,他冷笑一声:“什么见效?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虚火。朱道长,不是咱家说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敢用在九五之尊身上?这符纸上掺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
朱观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他偷偷抬眼瞄了瞄王德全的神色,又飞快地低下头,支支吾吾:“这……这……”
“这什么?”王德全打断他,“别告诉咱家,把那见不得人的春药混在符纸里,蒙骗陛下,还能不是你的错?”话落,朱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料到,这位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不是来救他,反是来兴师问罪的——不仅要问罪,竟似要置他于死地。可他与王德全无冤无仇,同是为陛下效力,何苦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公公既这么说,那定然不是公公的意思,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嚼了舌根……”朱观一时想不出辩解的话,愣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试图将责任推出去。王德全当即乘胜追击,语气缓和了几分:“瞧朱道长说的,咱家一个阉人,哪有这般心思与你为难?不过你放心,咱家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是要带你出去。”
“啊?”朱观彻底懵了。
见他这副呆傻模样,王德全耐着性子笑了笑:“怎么,在牢里待了半日,就把脑子待糊涂了?这话还听不懂?咱家确实要带你出去。但在此之前,你得把话说清楚——那符纸里的猫腻,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背后的人,都给咱家交个底。”听他语气里的逼问之意越来越重,朱观看着眼前这张菩萨似的脸,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揪越紧。王德全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慈眉善目,让他根本摸不准对方是要杀是放,索性耍了个小聪明,反问道:“王公公,陛下既念着小的用处,那……定了何时处置小的?”
“嗯?你说什么?”这回轮到王德全诧异了,他挑了挑眉。
朱观苦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就是……就是斩首的时辰啊。小的知道自己犯了错,只求死个痛快,别连累家人。”
王德全忍俊不禁,抬手摆了摆,语气嘲弄:“没听见咱家方才的话?什么斩首,无稽之谈。”
这下朱观才算彻底放了心,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王公公方才问的是什么?小的方才吓糊涂了,没听清。”其实王德全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拖延,想多琢磨琢磨对方的心思。王德全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他的小把戏,却也不与他计较,脸色一沉,沉声道:“朱道长,直说吧。”
朱观讪讪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王德全:“都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他顿了顿,“要说起来,小的不过是个从洛阳乡下出来的道士,懂点粗浅的画符手艺,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洛阳哪——”王德全背着手,缓缓踱步,他抬头,望着头顶狭小的气窗长舒一口气,“洛阳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说起那儿,不知朱道长知不知道,近来洛阳城里出了个大红人,风头正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