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里城往西走,摇摇晃晃穿过金明池,再往西便是一处山,名唤蔻山。此山因内含天然温泉而出名,常被皇室子弟占用修身养性。孟锦之是这里的常客,不光是她,家中几位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大多爱往此处来——毕竟这里更自由快活些。为让这些贵人舒心享受,工部特地在蔻山温泉旁修了一处馆舍,分作不同档次与类别,供权贵们在此歇息。
蔻山如豆蔻少女般灵秀,温泉水亦是热而不烫。孟锦之身为二公主,素来爱洁,这般仙人之地,最合她心意。方思秋碍于男子身份,只将孟锦之护送到山麓,便不再往前;方怀春得了特权,笑嘻嘻地跟在孟锦之身后。“若有旁人在此,今该提点过了?不许来扰人清静。”孟锦之淡淡说道。
方怀春应道:“是。”她办事素来细心,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如桃园仙境般清净,连半个人影也无。孟锦之心情大悦,任由方怀春为她收拾衣物,褪去外衫后,光洁白嫩的肌肤在热气氤氲中愈发娇媚。乌发散开,丝丝缕缕漂浮于水面,美人斜倚池边,修长脖颈微微扬起,透过薄如蝉翼的白纱与朦胧水汽,隐约可见晶莹水滴滑落,坠入锁骨凹陷之中。这般金枝玉叶的美人之态,说她是人间仙女也不为过。
方怀春见了,也不由得看呆,笑着赞道:“公主姊姊当真是人间好颜色。”孟锦之微微睁眼,将葱白般的手指从水中抬起,对着白雾细细端详,淡淡回道:“你不必说这等虚言,我听不得。我长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身为昭宁公主,孟锦之虽知自己比寻常女子出众,可比起真正的绝色美人,自己的模样终究寻常,不过是让人匆匆一瞥罢了。
方怀春却笑着摇头:“姊姊这话差矣。美不美哪能凭旁人比来比去?终究不如公主姊姊自己一句话痛快,哪怕只是点头认可,也比旁人千句夸赞管用,任谁也说不得不是。”孟锦之放下手,指尖拂起一片小小的水花,闻言嗤笑一声:“你这话说得有趣。我如今在宫中无依无靠,哪来‘一句话便是一个点头’的分量?”方怀春凑近一步,轻声提示:“姊姊若真无意,何必将心思花在姜陌身上这么多,甚至不惜为他奔走周旋?”孟锦之一愣,勾了勾唇角,笑骂道:“你这丫头,性子越发泼辣了。”方怀春连忙笑道:“不敢不敢。公主终还是为了秦嫔娘娘去得。”想起生母,孟锦之眼中一暗,敷衍道:“过去罢,全完了。”方怀春看得出昭宁的心思,柳眉轻轻蹙起,眼眶红了几分。
二人收拾妥当后,方怀春给孟锦之套了件宽松外袍,长发披在腰间尚未干透,浑身上下透着孟氏皇室独有的精贵之气。待方怀春引着她往馆舍走时,却听见宅子里似有人声交谈,二人顿时顿住脚步,心头皆是一惊。方怀春更是疑惑——她来之前明明仔细查过,怎的如今又有人来了?莫不是方才沐浴时,有人悄悄进来了?
孟锦之倒比她镇定些,朝方怀春递了个眼神。方怀春会意,猫着步子往门窗处挪去;孟锦之怕惹出祸端,便退到旁边的园子等候消息。
这边方怀春凑到传出声音的屋子窗边细听,这一听可了不得——里头竟有镇国公赵无忌的声音!
暖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屋内布置古朴雅致,一面屏风挡住了屋内与屋外的视线,赵无忌正与一人面对面坐着。对面是个陌生女子,面容刚毅,未施粉黛,身上穿的是武官服饰,却看不出品级。方怀春不敢靠得太近,故而对这女子的身份仍未摸清。
二人对坐而谈,瞧着地位不相上下。赵无忌面前放着一杯茶,瞧着该是泡了许久,却一直没喝;那女子态度冷淡地应对着,赵无忌也不恼,主动开口笑道:“此番前来,还想让家里犬子也长长见识……”
他话音未落,便见屏风后黑影一闪,赵谦并未立刻出来,只在屏风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那女子看也不看,连句话也没说。赵无忌只得道:“的确是不懂规矩了。赵谦,过来。”
赵谦在屏风后理了理衣摆,步履从容地走出来,刻意掩去了脸上的紧张。赵无忌拉过他,往那女子身前一推:“往后这几个月,就让犬子跟着红将军,也好学点真本事……”
这次又是话音未落,那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声笑了起来:“大可不必!大可不必!”赵无忌眼神一暗,明显在思索对策,却听那女子接着说:“赵国公的气度,小女子还是知晓的。赵公子留在国公您身边,本就才华纵横,不可低估;若到我军中,反倒委屈了这等英才。国公您实在担心,小女子便把话撂在前头——即便不送公子来,旁人也不能不信国公您的诚意啊。”
这番话说得漂亮,把赵无忌噎得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屋内顿时陷入沉默。末了,赵无忌续道:“红将军这点面子也不肯留?子琰这孩子心实,便是赴汤蹈火也肯去做那些事,如何使得?六皇子那边,还有北地之事,全要仰仗将军啊。”那被称作红将军的女子闻言却一笑:“这话抬举小女子了。但赵国公毕竟要想清楚,为了殿下做到这一步,赌的可是亲身骨肉的性命。”赵无忌扯了扯嘴角,一抬手:“赵谦,向红将军行礼。”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步上前,面色绷得紧紧的。
女子却解围道:“自当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疏?赵国公,您既以信誉相托,这孩子我便不收了。”赵无忌笑道:“将军果然宅心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