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来无恙,竹夫人。”崔七说。
林蘅闻言先是低低笑了声,眼角眉梢带着讥诮,转身继续鼓捣案上的中药:“这称呼就不必了。唤我林夫人便好。”
崔七眉头当即拧成个结,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林蘅继续道:“竹屿叛了师门,与我这断了往来。若不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今日我未必肯见你。”
崔七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闷闷吐出两个字:“抱歉。”
“犯不着。”林蘅嗤笑一声,搅着药汤的青瓷汤勺磕在陶罐内壁,“早知道他喜爱男子,当年我倒不如求师父给他寻个清秀的男妾,总比让他在外头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强。”
崔七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语气急恼:“不许胡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不是哪样的人?”林蘅勾了勾唇角,汤勺在药罐里轻轻搅动,褐色的药汁顺着勺沿缓缓滴落,“我胡说什么了?是说他喜欢男子,还是说你是他在外头找的‘野的’?你倒找出半个错字来。”
崔七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我不是野的。但你我都清楚,他心里谁都不爱——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林蘅搅药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眉眼舒展了些,却带着几分怜悯:“我若只为等他的青睐,这些年早该寻根麻绳吊死了。倒是你,崔七,你是真心爱他,爱到连自己的半妖身份都能抛在脑后,最后却连他一句正经的回应都得不到——你才是最可怜的。”
崔七怒极,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暗骂这婆娘性子泼辣,偏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无从反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这些的,是来问你一件事。”
林蘅挑眉,故意偏过头去整理药包,声音懒懒的:“我眼瞎,耳也聋,看不见,也听不见。”
“这不是小事!”崔七猛地提高了声音,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你要什么……青鳞?我给你就是了!只要你告诉我,牧归荑……”
林蘅眼中倏地闪过一抹亮光,当即放下汤勺,伸手合上药罐的木盖,她盈盈转身,侧头看向崔七:“随我来。”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停在一间日式陈设的静室前——纸门是淡青色的,门楣上挂着半串风干的艾草。静室中央的矮榻上躺着一人,盖着素色棉被,脸色惨白,脖颈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被妖物所伤。
林蘅走到窗边,睥睨着榻上的病人,声音平静:“我知道的,都在这了。”
崔七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病人脸上:“这是哪位?是十四楼的人?”
林蘅点头:“七楼的副楼主,姓马。三日前被宋寒山送过来的,来时气都快断了,胸口被妖爪抓了个洞。”
崔七心中疑窦丛生——他要找的是云梦泽上月惑踪迹的事,怎么会和早已落寞的十四楼扯上关系?他盯着那道泛着青黑的疤痕,心一沉。
林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弯下身,在那昏迷者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直起身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这些天,宋寒山隔三差五就送十四楼的人过来,金陵城里那么多有名的大夫,他偏要把人往我这小药庐送。”
她顿了顿:“送来的人,大多是十四楼里有头有脸的角色,最低也是分舵主级别。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云梦泽对抗妖物时受的伤,伤口各式各样,却全是重伤——有的被妖毒蚀了经脉,有的被妖气缠了心脉,若不是老娘吊着,早就没命了。”
这话一出口,崔七瞬间就把线索串了起来:云梦泽有月惑的身影,月惑袭击十四楼的人,这逻辑说得通。可宋寒山为什么偏偏要把人送到林蘅这里?金陵的太医院难道治不了这些伤?
他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把疑问说了出来。林蘅闻言叹了口气,垂下眉眼,瞧着自己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我也问过宋寒山,他只说,这是忘川师父的要求。你也瞧见了,我这药庐就我一人打理,前几日刚送走一个断了腿的,今日又来一个,哪里忙得过来?”
崔七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追问:“宋寒山就没有将伤员送到云梦或金陵的医院去?以十四楼的财力,总不至于付不起医药费。”
“送过。”林蘅冷笑一声,“头一个送过去的,当天就被忘川师父发现了,还特地从闭关的地方出来,警告了宋寒山一顿。你也知道,自牧南箫的行踪被找到后,忘川师父就入山闭关了,师门的事都很少过问,唯独对这些伤员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宋寒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