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何意?师兄他莫不是……”牧南箫将酒壶紧紧抱在怀中,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原本蒙在眼底的醺然醉意,像被风吹散的雾般褪去,只剩下仓皇无措。
崔七急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连连颔首:“师父,千真万确。您再细想,桩桩件件皆有蹊跷,这事断然不简单!”
牧南箫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平日里他是个散漫随性的少年,对什么事都懒得上心,唯独对牧归荑师兄,打小就亲近依赖,关怀备至。此刻他猛地推开怀中的酒壶,瓷壶“当啷”一声撞在桌腿上,他却恍若未闻。屏息凝神片刻,他用力将胸中的酒气缓缓吐出:“掘开看看,现在就去!”
崔七又急又忧,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胳膊,无奈地拦住:“师父且冷静些!那是装骨灰的坛子,就算真把坛子打开,就凭一捧灰……又能知晓什么?不过是白折腾。”
牧南箫刚要起身的动作凝滞,身形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他眼底慢慢泛起水光,声音哽咽:“就算只剩一捧灰,那也是师兄的骨血啊。他去得不明不白,连句交代都没有,若不亲眼确认一番,我……”
这番醉语里满是悲戚,崔七听得心头也阵阵酸楚,鼻子泛酸,却仍强自镇定,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天色都黑透了,山里静得很,咱们这时候贸然去动骨灰坛,万一被人瞧见,反倒引人注意。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慌。”
牧南箫眼眶红得像浸了血,连日来的奔波、忧思和不眠不休,把往日里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熬得颧骨都显了出来,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会晚?师兄离去不过才几日……若他真的被月惑附了身,连死都不得安宁,我若查不出真相,还有何颜面苟活?”
崔七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戚,轻轻摇头劝阻:“不可莽撞。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若是咱们乱了阵脚,才真让那暗处的东西得逞了。”
“即便稳住了又如何?线索全无,该从何处查起……”牧南箫只觉眼前阵阵眩晕,眼前的烛火都变成了重影,多日来装出的从容淡定,被崔七这一句“另有隐情”尽数击碎,他伸手紧紧抓着崔七的手:“去寻净阳大师,找师父。只有师父能辨明真相!”
崔七垂眸不语。牧归荑刚离世那会儿,他们就打算上山向净阳大师求助,可一来山下还有要盯着的事,怕中途出岔子;二来牧南箫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经不起折腾,才一拖再拖。可如今看他这急得快疯了的样子,显然是等不得片刻了。
“走,去云梦泽。”牧南箫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通红的眼底尽是执拗:“现在就动身。”
崔七眼眶湿润,他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狠了狠心,轻轻甩开对方的手:“我送你到山门口,余下的路……你独自前行吧。”
“为何?”牧南箫愣怔了片刻。
“云梦泽里头,想必已是白幡遍地、素衣满处了……”崔七喉头哽咽,“你是师父的二弟子,理应为师兄送最后一程。我留在这里,还能探查山下的动静,说不定能寻到些有用的线索。”
山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掠过,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扬起来,连带着路边的野花都被吹得歪了茎秆,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枯草。蜿蜒的山路上,往日里仙气萦绕的云梦泽,此刻透着悲戚,往来的山人皆穿着素白的衣裳,脸上坠愁。
行至山门,牧南箫脑子还昏沉沉的,恍惚间没注意看门的小童换了人,下意识就开口打招呼:“阿云,是我……”
崔七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住牧南箫的话头,开口询问:“阿云何在?往日都是他在此值守,为何今日换了你?”
那小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灰布短褂,连忙停下手里扫地的扫帚,对着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怯生生的:“回二位仙长,阿云师兄奉了净阳大师的命,往竹师伯那儿送信去了。”
崔七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暗自思忖:那他之前告密的人……如今看来,阿云的嫌疑最大!若他真是,那净阳大师那边……
不及细想,他伸手抽出牧南箫腰间挂着的玉箫——这是他们师徒俩早就约定好的信号,只有遇到要紧事才会吹奏。他将箫凑到嘴边,用力一吹,清亮的箫声划破山间的寂静,惊得旁边树上的几只飞鸟“扑棱棱”扇着翅膀,往远处飞走了。那小童正要开口询问,没一会儿,就见山道那头,净阳大师踩着云步匆匆赶来。
牧南箫原本黯淡的桃花眼,突然亮了几分,可等看清净阳大师脸上的苍白和憔悴,眼泪瞬间就决堤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师父……”
净阳大师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里就漫上心疼,快步上前拉住牧南箫的胳膊:“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崔七上前一步,垂着手:“净阳大师,师父就托付给您了。山下还有些事务没处理完,我需即刻返回。”
净阳大师抬眼看向崔七,眼中诧异,眉头微微皱起:“你不留下来?山上虽忙,却也能给你寻个住处,何必急着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