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在林心里总有些发怵。他在太原生活太久,因此来到开封依旧没能适应。上次在太原府救下六皇子孟子钰后,总算是抓住了机遇——这期间他处处留心刷存在感,没多久,便被六皇子提拔进府了。
入了幕府,他做了名翻译官。差事虽小,前途不小,但凡进了这里,也算半个伺候皇家的人了。
在州桥夜市与那位满身官气的大人道别后,支在林便回了住处,把“天龙”好好教训了一顿。彼时天龙正吃着草,他的训话估计是半点没听进去。支在林拿他没法子,又调教了几日,便去了撷芳殿见六皇子。
二人相见甚欢,言谈十分投机。自此,支在林便在六皇子府里长住了下来。
……
另一边,竹屿在东华门的宅子里等了好几日,心中盼了又盼,终于等来了净阳的回信,且同行的还有云梦山门的一个看门小童。
“是谁欺负竹师伯?看我不跟他拼命!”小童一脸严肃,怀里揣着信纸,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急匆匆冲进来,“竹师伯您别怕,小的这就来护着您!”
竹屿先是一愣,紧接着扑哧笑出声:“你这是闹哪出?我要等的是牧其姝啊!”
小童摇了摇圆圆的脑袋:“牧师伯还没回山呢,师父让我先来护着您。”
还没回山?果然如此……
小童一脸得意,昂首挺胸地扫了圈竹屿的屋子,半晌才道:“竹师伯,您这不是好好的吗?嗯,师父果然说得没错,您就是故意吓唬牧师伯呢!”
竹屿笑着摇头:“什么故意吓唬?这里面的事,你个小孩子家不懂。”
“我不懂?我怎么就不懂了?”小童捂着肚子笑,“我就知道师伯是想牧师伯了,故意写了这封‘相思信’逗他呢!”
竹屿脸上泛起些红,无奈道:“你这小捣蛋鬼,净胡说!”
小童个头还没到竹屿肩膀,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透着股顽皮劲儿。他拍了拍胸脯:“哎,竹师伯,这话我可不认!我办事,您尽管放心!就算牧师伯没来,有我在,照样能护着您!”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信件,快步走过去,一把塞到竹屿手里:“您收好了!”
信纸薄薄一张,没什么分量。竹屿拿在手里看了看,见封口完好,想来小童路上没拆开过,此刻心里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小童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不看?竹师伯您可别冤枉人,我可没拆过!”
竹屿没搭话,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读起来。越往下读,脸色越苍白。
读罢一遍,又忍不住再读——一遍不够,便三遍、四遍、五遍……
一张信纸不过寥寥数语,竹屿却看了不下十遍,足足耗去一盏茶的功夫。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反倒让竹屿不敢认了。
见他脸色煞白,小童皱着眉上前:“竹师伯,您怎么了?您到底怎么了?”
竹屿突然一阵晕眩,小童的声音也像是飘在虚无缥缈的云雾里,裹着他沉沉浮浮,竟无处安身。
信上写着:“归荑追捕精魅途中,中伤,寻到时,已断了气。竹屿,节哀吧。”
……
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大睿第一且唯一的识妖师,识妖无数,本事比驯狼巫女哈日珠拉还胜一筹……这样的人物,竟在追捕精怪的途中重伤而亡?
重伤……而亡……
定然是月惑所为,不会是旁人!牧归荑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偏就月惑,是他不甚熟悉的,竟落得个一刀毙命的下场……可恨!
小童越看越不对劲,上前拉住竹屿的手:“竹师伯,您是不是病了?我……我送您去看大夫!”
“不……不必。”竹屿瞳孔涣散,凭着感觉攥住小童的手腕,“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您……”
“是旧伤犯了。”竹屿随口胡诌,这般极度悲痛的心境下,连这个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之前大夫看过,不打紧的。”
小童也不傻,知道他在说谎,可也没理由再留着,便主动告辞,转身离开了。屋里只剩下竹屿,他终究撑不住,直直倒在了床上。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这般年轻,这般出色……
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是自己无能,是自己懦弱,才让牧归荑陷入这般你死我活的绝境,叫人怎能甘心?
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起初只是捏出些褶皱,后来褶皱越来越深,到最后,竟成了个紧实的纸团,牢牢攥在掌心。竹屿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心中那点念想像是在指缝间挣扎,最终还是被撕得粉碎。
悲痛之下,竹屿强撑着神思,不再去想其他,只取来纸笔,将净阳信中的内容抄录下来。至于其他杂事,他此刻实在没心思去琢磨。
提笔落墨,他写得一手清俊的姜体字,笔锋俊逸风流。收信人写的是崔七——这封信,是写给崔七的,而非净阳等人。
尽管此刻他脑子混沌,难以思考,却仍需些时间平复心绪。
……
崔七收到竹屿辗转送来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吭哧吭哧地给新栽的月季松土。少年人精力旺盛,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在春日暖阳下亮晶晶的。他听到驿卒叫门,随手用袖子抹了把汗,接过信笺。
信封上是竹屿那手熟悉的、清俊飘逸的姜体字。崔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绪复杂。他利落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带着期待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