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姜陌通了信,竹屿心头安稳了不少。虽知姜陌不会就此全然托付,听他语气,知自己暂无杀身之祸。
另一边,户部主事段思邪知道了竹屿的所作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日他寻竹屿,却见人站在街边,正瞧着灯火出神。段思邪暗自嘀咕这人的心怎就这么大?这般行事,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外头玩乐。
其实段思邪这话想错了——竹屿刚从静思苑出来,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免得惹陛下起疑,故而才总往这些热闹地方跑,立个贪玩放纵的人设。
见段思邪过来,竹屿笑了声:“今日得空了?”
段思邪满脸倦态:“哪来的空,是有事先找你商量。”
竹屿瞧他神色,末了随口问了句:“你娶妻了?”
段思邪一愣,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更懵:“不曾,你何来此言?”
竹屿一本正经道:“瞧你气色不好。”
段思邪:“……”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户部段大人是被公务忙得没了好气色!
段思邪懒得和他计较,走上前双手撑着围栏,俯瞰着汴京夜景:“北疆近来有些吃紧。”
竹屿挑眉看他:“就为这事?”
段思邪点头:“梁将军守在那儿,你又帮着签了盟约,耶律那边该是不会打进来。眼下棘手的是鬼妖之事——镇妖塔如今缺人,你又不在那儿,全靠些毛头小子硬撑。”
竹屿失笑:“这话可说差了,我难道就不是毛头小子了?再说镇妖塔那地方,就算暂时稳住,该闯进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能多拖一会儿也是好的。”段思邪叹口气,“没个像样的人守在那儿,兵部必定要调人去驻守。靠人多硬撑,不过是肉墙罢了,顶不了用。到时候户部这边,军饷补贴这些事也难办。”
竹屿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些,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夜空:“你不是派人去洛阳西京了?把人接回来吧,别再等了。”
段思邪嗤笑一声:“‘宁远将军’的头衔,哪是这么容易坐稳的?张凤到西京还不到一个月,连当地的人脉都没摸透,这时候把新人贸然带上来,换作是你,你肯干?”
竹屿再次沉默。在这些实务上,段思邪的确比他有经验。
可偌大一个朝廷,连个能挑大梁的人都寻不出来,也实在丢尽了天家颜面。竹屿心里急,却也爱莫能助——他自己本就身处牢笼,陛下根本不会放他出去,更何况他还得留在京城,收拾太子的烂摊子。眼下京中,没个像样的符纸师可用。
段思邪眯着眼,盯着夜空中一颗星子:“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年,幽燕之地还是会被旁人占去,不过是换了个对手罢了。”
这话里的意思明白,竹屿没法装糊涂。他干笑两声,问道:“段大人,我若递出个法子,你敢接吗?”
段思邪放下撑在栏杆上的手臂,转头淡淡一笑:“你便是不说,我也未必接得住。”
同门之痛,骗妻之愧,此刻让竹屿开口引荐人手,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段大人帮过我多次,若真能解眼下困境,在下在所不辞。”竹屿说。
“可别抬举我。”段思邪笑了声,话里带了点刺,“你这性子,何曾真心谢过谁?”
竹屿知道段思邪此刻心里不痛快,也不辩解,只笑着摇了摇头。
段思邪不再看他,转头望向夜市:“你的计划,我不全知,但也猜着几分。”
这话出口,竹屿反倒松了口气:“愿闻其详。”
“你既已确认了姜陌的身份,若不想把他捅出来公之于众,便没必要再费心思找证据。”段思邪眼神昏沉,带着几分疲惫,“姜陌这人,向来手下不留情,连他唯一的徒弟,也因私仇牵连被害。他心性冷硬,不好对付。”
“我瞧着他也该是这性子,所以软的硬的都预备着试试。”竹屿道,“段兄肯去见他,胆量倒是不小。”
段思邪扯了扯嘴角:“顺手拉你一把,算不得什么。”
“如何拉?”竹屿来了兴致。
段思邪眼里忽然亮了起来,方才的混沌与疲惫一扫而空:“还记得你先前在东华门买的那东西,送我的那个册子?”
竹屿想了会儿,眸光一闪:“你要动那东西的主意?”
“天下变法之人,但凡有成的,从不会一时兴起。”段思邪道,“我不是真要变法。”
竹屿蹙眉想了想,随即了然,问道:“刀口是对着谁?”
“太子殿下,还有那位姜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