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迂回的法子——段思邪想借“兴盛世”的由头搅动舆论,可他也清楚,陛下年事已高,早年的雄心壮志早没了,定然不会答应真的变法。正因如此,这场“变法”不会有人太在意,反倒能悄无声息地把矛头指向太子。
这招确实妙,竹屿也忍不住赞了句,随即看向段思邪:“早有预谋?”
“是,也不是。”段思邪挑眉,带了点自嘲,“古往今来,变法者大多下场难料,在下还没那个魄力去冒这个险。”
听闻这话,竹屿哈哈大笑,心情轻快了不少。段思邪看了他两眼,拉着他往不远处的亭子走——亭中脚下落着春花,头顶是沉沉夜幕,石桌上摆着些小食,两人学那文人墨客的模样,随意坐了下来。
“说回来,幽州的结界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段思邪忽然道,把话题拉回来。
竹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可这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段思邪的话打断。
“梁世荣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我都摸不透。”段思邪拉回话题,“但就眼下看,他行事稳妥,毫无错处,又身在其位,像他这样的人,没人敢轻易动他。”
竹屿懂了。梁世荣自杨哲玄死后,在幽州一直做得不错,没出过渎职失职的差错。段思邪本就对杨哲玄的死存疑,见梁世荣这般“无懈可击”,反倒更要盯着他——抓不到尾巴,就一直抓,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两人吹着微凉的晚风,一时没再多说。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挚友,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算难得,至少不用担心里头忽然递来一杯鸩酒。
此时早已过了暮鼓时分,夜市陆续热闹起来。一家家商铺灯火通明,人声笑语不断。两人坐的地方恰是州桥夜市,这里卖吃食的摊子最多,往来人群走走停停,都往自己心仪的铺子去。
两人都没心思回家,便约着在州桥逛了逛。肉食有燔肉、卤鸭、酱鸡、羊杂碎;甜点有糖糕、冰雪冷元子、甘草冰雪凉水;还有卖水果、干果的摊位,每份不过二十文,合竹屿如今的境况。
段思邪难得放松,买了份冰雪冷元子吃得津津有味,忽然一道黑影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势竟把他掀倒在地,手里的冷元子也滚到了一边——好好一份冰镇小食,就这么白费了。
段思邪又气又无奈,忍着起身的疼,在竹屿的搀扶下站定,对着那黑影皱眉。
那黑影在夜幕中慢慢停了下来,借着周围的烛火灯光,两人才看清,竟是一匹马——马背上空无一人。
夜市里策马狂奔,按律是要被扣下的!
段思邪的官威顿时上来了,整了整衣袍,上前喝问:“谁的马?”
本就因公务心烦,又遇上这档子事,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围观的百姓吃惊过后,都好奇地凑着看,巡逻的士兵也很快赶过来,拽住缰绳稳住马头,让这匹黑马没法再乱动。
竹屿站在段思邪身后,本以为只是场无伤大雅的闹剧,可借着月光看清那马油亮顺滑的黑毛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要他没记错,这马是栀影!
当初崔七在北蛮王庭时,萧太后赐予她的坐骑。后来崔七从北疆返回京城,这匹马在路上走散了,再也没了消息。
思绪纷乱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年张开双臂奔过来,嘴里急喊:“麻烦了!麻烦了!”
这是个陌生人,竹屿并不认识。段思邪见他慌慌张张的模样,便知是马的主人,冷冷问道:“你的马?”
那青年衣着破旧,连带着人也灰扑扑的,像是刚经历了长途跋涉。他见段思邪衣着体面,一看就是做官的,连忙点头:“是,是我的。”
“夜里不许策马,尤其在夜市这种地方,这点规矩你不知道?”段思邪皱着眉。
“知道,草民知道!”青年弯着腰,语气急切,“草民刚到京城,还不太熟悉路况,这马忽然受了惊,我没拉住,它就往这边冲过来了……”
竹屿这时插了话:“你叫什么名字?这马叫什么?”
青年一愣,老实回答:“在下名叫支在林,这匹马……是我后来给它取的名,叫‘天龙’。”
天龙?不是栀影。
这么看来,该是栀影先前走散后,被这名叫支在林的青年捡到,又改了名字。
段思邪的神色渐渐缓和,端着官腔朝四周挥了挥手。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议论着渐渐散去。几人往一处空旷安静些的地方走,那匹马被士兵牵着,暂时也闹不了事。
“你刚到京城?”段思邪例行公事地问。
支在林明显有些紧张:“是,昨晚刚到,给大人添麻烦了。”
段思邪笑了笑:“无妨,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又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段思邪便打算先回去。竹屿却留了下来,悄悄问了支在林一句关于马的来历——和他猜想的一样,这马是支在林在太原府捡到的,他本就是太原人,见马无主,便自己留用了。骑用下来,觉这马精力充沛,跑得又快又稳。
竹屿没从他口中问出更多有用的消息,也只能作罢,转身准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