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净阳大师迟迟未回信,竹屿在东华门的宅院里坐立难安,连一日都待不住。终究按捺不住,往温小星的住处去——一来温小星在那烟柳之地,若要动手问话,方便;二来自己身份敏感,正好避人耳目。竹屿心里清楚,温小星绝非真傻,此刻多半也在等访客,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来见他的不是敬畏权贵的趋炎附势之辈,也不是二公主派来的人,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唤作竹屿。
竹屿摸底不透,索性不兜圈子,亮了底牌,好占住主动。引路的丫鬟不知底细,顺着温小星先前的吩咐,引着竹屿往内院走。沿途丝竹声、笑语声缠缠绵绵,只当没听见。
内院,温小星斜倚在软榻上,眉梢微挑,领口大敞着,露出底下白皙却粗糙的皮肤。他原以为是熟客到访,抬眼扫去,却撞进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往深处看,是一双清冷的蓝眸。
竹屿定了定神,开口便是两个字:“姜陌。”
温小星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眼底瞬间褪去平日的散漫,只剩怒视。
竹屿勾了勾唇,露出抹歉意的笑:“左右眼下没外人,姜小公子,您也就不必再装了。”言下之意,他早知道温小星的真实身份,要他卸了伪装说话。
可温小星不接招。俗话说蚊子不叮无缝的蛋,他知竹屿居心叵测,紧抿着唇,半句话也不肯说,冷冷地盯着对方。
这事急不来,竹屿往前挪了一步。果然,他刚靠近,温小星的手就往身后藏——竹屿眼尖,立马瞧出他藏了武器。他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姜小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要动手尽管来,我这剑就搁在这儿。”
温小星愣了愣,眼底蒙着层混沌——是装疯的惯性,还是真的在犹豫。竹屿瞧着他那患得患失、眼神飘忽的模样,心里暗笑,摸清他的顾虑。他不再逼近,在软榻边坐下,淡道:“太子的事情,我知道。”
这句出口,温小星瞳孔骤缩。
“姜小公子,开口吧。”竹屿语气平淡,“我们的确是自己人。”
温小星僵在原地,脸色阵白阵青,在无尽的纠结里受着折磨。半晌,他才缓缓张开那许久未说话的嘴,音节沙哑,断断续续:“我……我……”
“慢慢来,不慌。”
竹屿趁机递过一杯温茶,趁他抬手的瞬间,绕到他身后,胳膊一沉,精准地敲在他后颈。温小星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竹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半扶半扛着,将人带出巷子。在温小星的地盘,他束手束脚,带回自己的住处好彻底问话。
温小星是被茶烟的香气熏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青砖木窗,案上摆着半炉香,竹屿正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指尖捏着茶夹,而他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罗汉床上,手脚都没被绑。
“醒了?”竹屿抬眼,将刚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先喝口茶润润喉,你那嗓子,不得再哑下去了。”
温小星没动那杯茶,撑着身子坐起来,醒醒神:“阁下绑我到这地方,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为了省些耳目。”竹屿抿了一口茶,“有些话,在那种地方说不得。比如,李安。”
温小星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阁下既知道太子的事,又何必绕弯子?是想替太子寻仇?”
“不是。”竹屿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当初三殿下自淮南回京,得势之时,太子运大量祭品讨好国师,被人截了,那截货的人,是你背后的人吧?”
这话不假,不少祭品中途被劫,当时太子杀了几个领头的,却不知幕后。竹屿也是靠着十四楼的消息得知的。温小星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阁下会猜。可我一个‘疯病缠身’的人,哪懂什么军械?怕是找错人了。”
竹屿不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许是我错了。但李安的事,公子要如何解释?”
这话一出,温小星脸色一白,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
“姜小公子,”竹屿往前倾了倾身,“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撑着——能截太子的货,还能让你在京城里安稳装疯这么久,那人身手能一般么?你不妨说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温小星沉默了片刻,抬眼:“阁下知道这么多,又何必来问我?再说了,就算真有人要做什么,与阁下又有何干?阁下是想掺一脚,还是想当那告密的狗?”
竹屿一愣,没料到他这样锐利,心想这是块硬骨头。于是继续试探:“我只是不想看到京城里起乱子。若真有人要谋逆……”
“谋逆”两个字刚出口,温小星猛地打断他:“阁下可别乱扣帽子!什么谋逆?倒是阁下,一口一个太子、一口一个谋逆,莫不是朝廷的暗探?”
竹屿看着他紧抿的唇,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绕圈子。温小星早把说辞备好,只肯漏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却绝口不提主事者是谁、何时动手、据点在哪。
竹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无奈:“看来我白费功夫了。”
温小星靠回罗汉床的软枕上,敛去眼底的锐利,又装出几分疯意:“阁下本就不该来寻我。我不过是个混在窑子里的疯子,哪懂什么大事?”
竹屿轻轻“呵”了声,开口道:“姜小公子自己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疯不傻,这么些年来一直在装,可为何最近才开始有所动作?既给文心公主寄信,又不肯露面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的“假扮”上。温小星索性死不认账:“听不懂。”
“跟我就不必这般抵赖了。”竹屿微蹙了眉,琢磨着怎么让这人放下戒备,半晌才说,“公子,容我多嘴一句,那天你主动引金塘上船,还故意露了身份,间接害死了危卓,把自己撇得干净,轻轻一推就把李安拉下水——这一闹,太子平白丢了个得力心腹。”
温小星越听心里越紧,没料到眼前这年轻人竟然什么都知道。他咽了口口水,神色也明显紧张起来。
竹屿慢悠悠把话说完,见温小星快撑不下去了,又趁热打铁:“掺和这些事,你做了这么多,害了这么多人,到现在连皇宫的边都没挨到。你到底图什么?”
温小星神色依旧没松,他心里清楚,到了这地步,再在这人面前装成琴师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