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目光触及第一行字,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牧归荑追捕精魅途中,中伤,寻到时,已断了气。”
……这人已经知道了?
他原本还不想告诉他的……怕他受影响……
这么快……
崔七愣在原地,手里的信纸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指尖发颤。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遭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街市的嘈杂——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又重又沉。
恍惚间,眼前的月季花丛模糊、扭曲,景象飞速倒退,将他猛地拽回到那个阴冷、偏僻的山涧——
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接到牧南箫模糊的传讯,说牧归荑在此地失去了联系。他一路心急火燎地寻来。就在一处乱石堆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归荑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的泥土被雨水和暗沉的血色浸染。他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黑发黏在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风流魅惑、能洞察一切妖物伪装的眸子,此刻紧紧地闭着,再也映不出丝毫光彩。
崔七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颤抖着手去探牧归荑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死寂。他不死心,又去按颈侧的脉搏,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那个强大得仿佛无所不能的牧归荑,真的死了。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无声无息。
崔七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和眩晕感压下去些许。他重新看向信纸,竹屿的字迹在眼前晃动:
“竹屿,节哀吧。”
节哀?怎么节哀?崔七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不对劲。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和牧南箫明明隐藏的很好,竹屿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一定是有人通信……
而这个人,也只能是净阳或者忘川。
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净阳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上过山,连净阳的面都还没见呢。进一步讲,或许这件事情本身就有问题。
崔七皱了皱眉头。
想回来,牧归荑……他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
大睿第一且唯一的识妖师啊!多少凶残狡诈的大妖、精魅都折在他手里,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经验更是丰富至极。追捕精魅虽险,但以牧归荑的能力,即便不敌,脱身应当不难,何至于落到重伤殒命的下场?
信中竹屿还特意嘱托,因他远在开封无法亲至,请崔七务必“再仔细查验一番,勿要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崔七的心跳得更快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要重新审视。崔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再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发现牧归荑时的情形。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伤口……他记得牧归荑胸前有一处极深、极致命的贯穿伤,看起来确实是某种利爪或者锐器所为,符合与精魅搏斗的痕迹。但此刻细细回想,那伤口的方位、切入的角度……似乎有些过于“精准”和“干脆”了,不像是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缠斗,倒更像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紧接着,更多关于牧归荑生前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记忆。
牧归荑坚定地拒绝上山。当时他们都劝他,云梦山门有净阳大师在,更安全。可牧归荑是怎么说的?他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山上的规矩太多,不如山下自在。我的路,我自己走。”那时只当他性情孤高,不喜约束,如今想来,那份“坚定”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不能言说的理由?
还有更早之前……
他回去途中遇见牧归荑。是在一个荒野地带,一群耶律隆绪的人围住了牧归荑,推推搡搡,言辞激烈。崔七那时年少气盛,见不得以多欺少,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幻化了妖气,挡在牧归荑身前,最后好歹是把人驱散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颇为得意,觉得救了这位识妖师一把。
可现在……
崔七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震惊而微缩。
牧归荑他……需要我救吗?
以牧归荑的身手,对付几个凡人,根本不在话下。那他当时为何不出手?为何要任由自己被围困?除非……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或者,他在躲避什么,隐藏什么?
这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牧归荑之死”这根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牧归荑的死,恐怕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怎么可能……”崔七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低头看着手中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竹屿那清俊的字迹仿佛也带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牧归荑,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阳光开始凝视阴影,往日所有的‘巧合’,成了写满疑问的铭文。
他曾在人群中隐藏锋芒,或许,连这场死亡都是他的伪装。
崔七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以身入局,要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