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邪指尖轻捻竹屿递来的素笺,归府后,他于窗边案前落座,借午后慵懒暖阳,缓缓拆开——内藏一张洒金宣纸,其上临摹的正是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句世人皆能吟诵,本无出奇之处,然那笔走龙蛇的字迹,笔锋流转间,恰似惊鸿掠水般灵动,墨色浓淡得宜,足见书写者经年累月的深厚功底。
这分明是临摹“姜帖”之作,段思邪平日里习字,亦常借鉴姜帖正统笔法,砚台旁还压着半本姜帖拓本。可竹屿此番让他转交这幅临摹,究竟所为何意?尤其还特意叮嘱,需亲手交付温小星。
思绪不禁飘向那琴师温小星,这样一个目不识丁之人,要苏轼词的临摹有何用?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竹屿莫不是借这张纸传递讯息,试图将温小星与姜陌联系起来?
段思邪初任户部主事,对京中旧案内情大多陌生,正如竹屿所言,一时难以看出更多端倪。他望着那张临摹,幽幽一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仿佛抓住了关键线索,却又似隔着薄雾,转瞬即逝。无奈之下,他唤来小厮,郑重叮嘱:“你即刻前往相国别院,将此物亲手交予温小星,再请他弹奏一曲,仔细留意他的反应,回来一五一十禀报于我。”
小厮领命而去,段思邪则绕至别院西侧角门,透过门缝窥探。只见温小星坐在廊下竹椅上,递上临摹,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手便将其扔在石桌之上,那神态,当真似全然不识。待小厮请他弹琴,温小星应允,当他指尖落在琴弦的刹那,段思邪不自觉屏住呼吸——那双手粗糙不堪,指腹布满练琴磨出的厚茧,然右手中指左侧,却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浅浅疤痕,似被利器精准割去一小块皮肉。
小厮归来复命,段思邪无心细听,满脑子都是那道疤痕——若为弹琴所致,疤痕应是不规则钝伤,可这道却整齐异常,倒像是刻意为之。回到府中,趁着晚饭未至,他独坐书房,将竹屿反常嘱托、姜帖临摹、温小星手上疤痕等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竹屿在怀疑温小星真实身份,直白点说,他怀疑温小星便是姜陌。
想通此节,段思邪反而陷入更深的犹豫。若寻常琴师果真为姜陌,背后牵扯之事,远不止危卓一案这般简单。他在书房来回踱步三圈,最终还是决定前往静思苑,试探竹屿口风——毕竟此事重大,若无实据,他不敢轻易涉足这潭浑水。
静思苑内,梧桐叶落满地,竹屿正倚廊翻阅旧书,见他到来,合书笑道:“今日怎有空来此?”段思邪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将临摹置于石桌:“你这出戏唱得够大,温小星根本看不懂此物。”
竹屿拿起临摹,并不正面回答,反而问道:“除此之外,你再无其他发现?”
“我看出姜帖笔法,亦知你想将他与姜陌关联。”段思邪冷笑,“但你得如实相告,温小星究竟是不是姜陌?”
竹屿耸肩:“姜陌乃文心公主孟萱之的人,你应当知晓。文心公主又是六皇子孟子钰的亲皇姐,这层关系,你更清楚。”
“外臣岂能见未出阁公主?”段思邪拍案而起,“竹屿,相识一场,说话何必这般藏头露尾!”
竹屿笑意渐敛,拢衣抵御晚风:“我如今是罪臣,被困静思苑,连出门都需报备,能有何法?此事你需另寻他途。”
段思邪一时语塞,深知竹屿所言非虚。
短暂沉默后,竹屿忽道:“其实也有办法。祁宣国师往洛阳避暑,你可有所耳闻?如今京中酷热,皇室宗亲大多闭门不出,连太子府都少有人往来,此乃良机。”
段思邪挑眉,调侃道:“难不成你要我给公主送冰糕、赠冰纨?”
竹屿摊手,一副听天由命模样,“我实在无计可施。段大人身为户部主事,掌管钱粮,调动礼部之人并非难事——礼部陌九,不正在操办皇室避暑事宜?他手中握着各府冰票名额,想向公主传递讯息,并非不可能。”
段思邪眯眼打量竹屿:“你是想让我重蹈姜陌覆辙?当年姜陌便是与公主搭上关系,最终却下落不明。”
“姜小公子对文心公主情深,甘愿冒险,我不过是无名小卒,怎敢与之相比?”竹屿苦笑,轻叹一声,“说句掏心话:若温小星真是姜陌,危卓之死便不简单。姜陌若为旧案复仇,目标必然是太子——他杀危卓,恐是想借此事搅乱太子府。”
段思邪嘴角微扬:“你看得透彻。可我问你,你既不能确定温小星身份,为何断定他是姜陌?况且危卓一案早已结案,刑部都已画押,你又如何将金塘与太子牵扯进来?”
竹屿并未回应,而是拿起廊下矮几上的木质小木马,那木马边角光滑,显然是孩童玩物。他摩挲着木马,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你可知太子为何送我这些孩童物件?”
段思邪瞳孔骤缩,心头一紧:“莫非……”
“正是。”竹屿靠在廊柱上,“我被困于此,无法查探。如今崔七也已离开——那少年性子直,留在京中只会惹祸。这些事,只能托付于你了,段兄。无论你背后如何怨我、骂我,都无妨。”
望着竹屿眼底的疲惫,段思邪心中一软,在对面石凳坐下:“你与六皇子孟子钰,可是旧识?不然为何这般帮他,连自身安危都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