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请辞,这一去,恰似斩断天策卫的锦绣前程,却无人侧目——他托言归返陇西,程千武未多追问。少年若真是狡黠之辈,又怎会轻易露出马脚?
案头铜漏永无止境地滴落光阴,杨哲玄死后,如山的公文汹涌而来,压得程千武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哪还有心思细究。素梅拽着崔七的衣袂,眸中泪意盈盈,一口一个“平哥”,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任那人远去。
于这翻云覆雨的朝堂而言,个人恩怨不过是沧海一粟,掀不起半点波澜。
段思邪浑然不觉崔七的离去,自前户部尚书危修子离世,他便悄然收拢着户部的权柄,将人手细细筛了又筛。程千武举荐的熊臣一,卷宗已经看了。此人三十而立,现任洛阳刺史,从五品的官位不显赫,却握着实打实的权柄,与知州相互掣肘,又直属中央。
——杨哲玄初任步军都指挥使时,是正五品,后才跻身天策卫。说白了,熊臣一官位不够。
若想提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赐个“宁远将军”的武散官衔,虽无实权,却也能在品阶上平起平坐。段思邪身为户部主事,官位不算顶尖,却握着关键命脉,熊臣一的仕途起落,也是他一句话的事。洛阳乃西京要地,急于用人,他仍留了后手,派心腹张凤以户部员外郎的身份前去坐镇,自己人在那里,方能安心。
正思忖间,门客匆匆而入,段思邪抬头,倏然起身:“竟这般迅速?”
“中书省御札在此,陛下朱批。”门客呈上文书,“祁宣国师将于恶月廿五离宫,前往西京康安园。”
段思邪苦笑着轻叹:“疏忽了。今年的暑气,怎来得这般早?”
门客应道:“暑气提前,三伏恐也不远了。”
段思邪反复审视御札,良久才挥退门客。未时政事堂议事归来,浑身燥热,途经静思苑时,瞥见竹屿屋内一片狼藉。糖人、纸鸢散落满地,皆是孩童喜爱之物,显然并非为竹屿所备。
“这是唱的哪出?”段思邪踩着满地狼藉而入,语带调侃。
竹屿背对窗棂,望着暮色中的庭院,幽幽一叹:“太子送来的,说是给崔七。”
段思邪闻言,语气拖得老长:“那小子不是被你赶走了?”话音刚落,便见竹屿神色一凛,他连忙补救:“以他的性子,迟早会回来寻你。”
“别把人当三岁孩童。”竹屿随手拿起拨浪鼓转了两圈,又重重拍在桌上,“说正事——温小星的事,没个说法?”
这一问敲醒了段思邪。他若有所思:“忙昏了头。你这般上心,可有什么想法?”
“别问。”竹屿冷道,“此人必须彻查。”
段思邪倚着门框冷笑:“你若有隐秘门道,我便是追问也是徒劳。”
竹屿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问:“愿不愿意帮忙?”
“查人不难,关键看要查什么。”
“不必你亲自动手,派个可靠之人便可。”竹屿将地上物件收拾整齐,“务必查得细致入微。”言罢,从抽屉取出一张纸,叠好塞进段思邪手中,“照这个去认。”
“他目不识丁。”
“边写边认。”
段思邪沉默了,他望着竹屿,觉这人深不可测,分不清他究竟心系太子,还是六皇子。
“出去若想看,随意便是。”竹屿坦然道,“不过,你也未必能看出什么。”
段思邪一时语塞,唯有无言以对。
竹屿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此事,就拜托了。”
段思邪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纸条仔细纳入袖中,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崔七已孤身一人,策马离开了京城这座巨大的牢笼。陇西只是个借口,他真正的方向,是南方那片烟波浩渺、传说纷纭的云梦大泽。
离京越远,天地越开阔,但他的心却越发紧缩。并非全因前路未卜,更因身体上一处难以启齿的变化——他颈后那片青鳞,近日来越发灼热刺痛,尤其在夜深人静或他心神不宁时,那热度几乎烫得他难以安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连日奔波、心绪动荡所致。又或者,是因那缥缈无踪的“月惑”?
定是接近云梦了,水汽重,瘴气扰人。他这样安慰自己,用力一抽马鞭,仿佛能将那不适也甩在身后。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当他终于踏足云梦地界,看着眼前并非想象中无边水域,而是人烟渐稠的城镇与山峦时,那颈后的灼痛竟陡然加剧,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他的皮肉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马背上栽下。
他强忍着痛楚,寻了处客栈落脚,随即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听二牧和净阳大师的消息。然而,得到的回复却令他惊愕。
净阳真人那位老神仙常在云梦泽深处清修,等闲不见外客的。因为有这一层,崔七就率先打听到了牧家师兄弟的位置。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留在净阳大师那里。
崔七的心一沉。他们没去见净阳?反而在这山下城镇暗中活动?打听事情?
他依着零碎的线索,在这不大的城镇里细细寻访。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中自有牵引,在一处僻静的茶寮外,他竟真的撞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崔七?”牧归荑首先发现了他,惊讶地站起身,“你这么快?”
看到故人,一路上的委屈、彷徨、惊惧、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剧痛,瞬间冲垮了崔七强自支撑的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他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猛地扑过去,竟不顾场合地一把抱住牧归荑,放声大哭起来:“恩公!竹屿…竹屿他不要我了!他赶我走!程大哥也不留我!我没地方去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