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在林听得吩咐,忙惶然躬身行汉礼,退至阶下,方转身快步去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孟子钰便让人去请秦乘风。自到太原府,他见此地风物与开封大不相同,心中存了些疑问,想问问城中近来的境况。
此处扼东西要冲,是各族往来的枢纽,城中汉民与色目人杂处已久,街头常见汉民身着宽袍大袖,亦有色目商人头戴尖顶帽、身穿窄袖胡服。
不多时,秦乘风便到了。他一身戎装未卸,刚从军营过来,见了孟子钰,先躬身行礼。
孟子钰抬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问道:“姑父,我见城中百姓相处和睦,却不知这般杂居景象,是从何时起的?”
秦乘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太原府历来是质子往来的要道。昔年各族纷争时有,为表诚意,常互送质子,这些质子多在此暂居。年月久了,有些质子或是厌倦了漂泊,或是得了朝廷许可,便落了籍留在此地,娶妻生子,渐渐就成了。”
“质子?”听得这二字,孟子钰心头忽生一丝凉意。他在幽州戍边时,便闻听过质子之事——那些远离故土的子弟,看似是两国交好的象征,实则不过是笼中的鸟儿,生死荣辱皆不由己。他忙追问:“如今在此的质子,都是从哪些地方来的?”
秦乘风见他追问,反倒抚掌笑了:“殿下这是想复杂了。如今各族、各部之间互送质子,本就是寻常事,算不得稀奇。前几日我还听人说,契丹那边正从各部落里搜罗嫡子,要送往中京。依末将看,这定是萧太后的主意,想借着质子稳住各部落的心。”
孟子钰听得这话,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故作随意地接话:“原来当真如此……说起来,契丹在咱们大睿,想来也有质子吧?我记得那位黑石部的质子阿古拉,便是在京城住着。”
“殿下说得是!”秦乘风语气愈发轻松,“如今这世道,联姻通婚、互送质子,都是为了求个彼此安稳。就说西北党项的踏歌舞,先前只在他们部族里流传,如今太原府的宴会上,却是常能见到。一来二去,文化也就慢慢渗到一块儿去了。”
这话是实情。只要不越过礼法规矩,这般民族间的交融,于民生、于边疆稳定,都是好事。可孟子钰对北边的契丹,向来多有忌惮——这些年,两国在边境的摩擦就没断过,小则争执放牧之地,大则兵戎相见;至于其他部族,大睿虽一直想维持友好,可暗地里的算计也不少。
尤其是耶律隆绪上位后,大睿与契丹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两国明里暗里较劲,夹在中间的几个小国,迟早得选边站,想走中立的路子,根本行不通。而从秦乘风近来的举动看——他显然是想招安党项。
孟子钰对此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只要不触及大睿的国土安危,不损害百姓利益,秦乘风想招安党项,也没什么不妥。这般做法,既能减少边境的冲突,还能促进边疆贸易——太原府的商户,若是能与党项通商,便能多些生计,于国于民都算有利。只是秦乘风终究是异姓将领,手握兵权,且在太原府经营多年,根基已深。防人之心不可无。
后来,孟子钰找了个机会,私下里跟明德长公主提了这事。明德长公主何等聪慧,一听便知他的心思,当即颔首道:“放心,此事我自会多留意。秦乘风那边若有什么逾矩的举动,我定第一时间告知你,绝不让他坏了大局。”
至于先前舍身救了他的支在林,孟子钰对他那股子勇猛劲儿,很是赞赏。当日便夸了他几句,还许了提拔的话。只是碍于支在林的血统——他父亲是党项人,按大睿的规矩,外族人难进中枢为官——没法把他带回开封任职。这几日相处下来,孟子钰觉得支在林性子直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便想着与他结交。平日里,常叫他来府衙说话。
原本,孟子钰打算处理完太原府的事,便回开封。可一来,明德长公主极力挽留,说太原府尚有许多事务需他拿主意;二来,杨哲玄的病情一直没好转,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孟子钰放心不下。他几番思量,终究还是决定在太原府多留一阵,等杨哲玄病情稳定了,再做回开封的打算。
消息传到开封,杨家夫妇闻此噩耗,登时大惊失色。工部侍郎杨方海当天便没了心思处理公务,坐于书房,半晌无言。他看着桌上儿子先前送来的书信,字迹工整,还说着在太原府一切安好,可如今却病重至此,末了竟伏在案上低泣,肝肠寸断。夜里,他也没歇着,连夜收拾了杨哲玄平日里穿的衣裳、用惯的笔墨,又让人备了些滋补的药材,派心腹快马送往太原府,只求能让儿子少受些苦。
世人皆说杨侍郎为人圆滑,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算不得清正官员。可在子女面前,他终究是个寻常父亲。